重慶，羅家灣十九號。
潘明哲是被人用滑竿抬進軍統局本部大院的。
抬滑竿的是兩個本地腳夫，走得穩當，但潘明哲躺在上麵，裹著一件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破棉襖，臉色蠟黃，嘴唇乾裂，眼皮半闔著，偶爾睜開一條縫，露出渾濁而驚恐的眼神。
他的左手無力地垂在滑竿外，手腕處纏著臟汙的繃帶，隱約能看見滲出的暗紅色。右腿的褲管被撕開一截，小腿上猙獰的燙傷疤痕新結了一層紫黑色的痂，在晨光下格外刺目。
大院門口站崗的衛兵看見這架勢，立刻舉槍上前：“站住！乾什麼的？”
抬滑竿的腳夫停下來，其中一個擦著汗，用四川話慌張地說：“老總，這位……這位先生說是這裡的人，讓我們從江邊抬過來的……”
滑竿上的潘明哲艱難地動了動，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想說話，卻隻吐出幾個模糊的音節。他顫抖著右手，費力地從破棉襖內袋裡摸出一個東西——一枚邊緣已經磨損、沾著汙漬的銅質身份牌，上麵刻著他的化名和編號，是軍統內部高級特工才有的特殊標識。
衛兵接過身份牌，仔細看了看，臉色驟變，立刻對著崗亭喊：“快！報告毛主任！是……是潘副科長！潘副科長回來了！”
消息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間激起圈圈漣漪，迅速擴散。
半小時後，戴笠辦公室。
毛人鳳拿著那份剛由醫務室初步檢查後寫的報告，低聲念著：“……體表多處鞭傷、烙傷，左手腕疑似骨折舊傷未愈，右小腿三度燙傷感染，營養不良，伴有低燒。精神方麵，表現為間歇性驚悸、言語混亂，但神誌基本清醒，能準確回答關於身份及被捕前後部分細節的提問……”
戴笠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裡把玩著一把精致的裁紙刀，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那雙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著，像在評估一件剛送到當鋪的、真偽不明的古玩。
“他說是怎麼逃出來的？”戴笠開口，聲音不高。
“說是趁看守換班、下雨的混亂，撬開了地牢窗戶的鐵欄杆——那欄杆年久鏽蝕，確實有鬆動可能。然後鑽下水道，在江邊躲了兩天，偷了條漁船順流而下，在涪陵附近被漁民所救。”毛人鳳頓了頓，“時間線和對沿途地形的描述，基本吻合。身上的傷……大部分也確實是刑訊造成的，做不了假。尤其是小腿的烙傷，是特高課喜歡用的‘鐵蓮花’，手法很典型。”
“就他一個人逃出來了？”
“他說和他關在一起的還有個交通員，但在鑽下水道時失散了，估計是沒熬過去。”毛人鳳補充道，“另外，他帶回一個名字——局本部電訊處的孫濟川。”
戴笠手中的裁紙刀停了下來：“孫濟川？”
“是。潘明哲說，他在被關押期間，曾隱約聽看守閒聊提起，說電訊處有個姓孫的‘自已人’，定期給他們送些‘廢料’。他當時神誌不清，沒聽全，隻記住了‘孫’和‘電訊處’。回來後仔細回憶，結合孫濟川近期一些可疑的物資往來和行蹤，他覺得可能性很大。”
毛人鳳將另一份檔案推到戴笠麵前：“這是孫濟川的材料。三個月前，他母親重病，私下借了一筆高利貸，數額不小，來源不明。上個月，他賬戶突然多了一筆來自香港的彙款，說是遠房親戚還債。另外，他最近兩次值班時間，與我們在上海偵測到的、可疑的短波信號活躍時段有重疊。”
戴笠翻開檔案，快速瀏覽。這些都是毛人鳳在接到潘明哲回歸消息後，第一時間調閱並初步核實的。孫濟川的嫌疑，確實存在。
“你怎麼看？”戴笠問。
毛人鳳沉吟片刻：“潘明哲身上的傷是真的，逃出來的路線和細節經得起推敲，帶回來的情報——如果孫濟川確實有問題——也很有價值。從這些看，他‘虎口脫險、冒死回歸’的可能性很大。但是……”
“但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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