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羅家灣後山。
療養所建在半山腰，灰磚青瓦，隱在幾棵老黃葛樹的蔭蔽裡。入夜後，山風從樹隙間穿過，嗚嗚作響，像遠方的悶雷滾過天邊。走廊儘頭的窗沒關嚴，風灌進來，把門框吹得吱呀輕晃。
潘明哲躺在床上，睜著眼。
窗簾沒拉死，留了一線縫。月光從那道縫裡漏進來，斜斜地切過地板，在他床腳處停住，像半把沒開刃的刀。
他睡不著。
一個半月了。從上海到武漢，從武漢輾轉入川，一路的顛簸、審訊、隔離、觀察——每一道關他都過了。身體上的傷在愈合，小腿的燙傷結了新的痂，手腕的骨裂也重新接上。醫生說再養些時日，便可下地走動。
但心裡的弦，一刻沒鬆過。
日川岡阪臨行前的話還壓在舌根底下。那個女人叫雅子，脖頸白得像瓷。還有那堆碼得整整齊齊的美金，金條在燈下泛著柔潤的光。他接過了，摟住了，也把後半輩子押了上去。
可重慶的夜，真冷。
他翻了個身，被子窸窣響動。值班護士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輕輕走過，規律得像節拍器，每一下都踩在他心坎上。
監視。從早到晚，無休無止。
他不怕監視。上海特高課的刑訊室裡，他熬過整整十五天。那種皮開肉綻的疼，那種鹽水浸入傷口的灼燒，還有電刑過後整個身子不受控製地抽搐——他都熬過來了。如今的監視，不過是不見血的刑。
他隻怕一件事：露出破綻。
戴笠那雙眼睛，他隻在照片裡見過，細長，微眯，像閉著又像睜著，總讓人覺著自已被從裡到外翻了個遍。毛人鳳溫和些，說話輕言細語，可他遞來的每杯茶、每句問候，都像秤砣，沉甸甸壓過來。
不能急。日川說過，這是一盤長棋。
潘明哲閉上眼，慢慢調整呼吸。不急。
午後兩點的陽光，白得有些晃眼。
潘明哲靠在藤編躺椅上，腿上蓋著薄毯，手裡拿著份三天前的《中央日報》，目光落在字裡行間，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療養所很靜。這種靜是刻意營造出來的——鳥兒在遠處叫，蟬鳴隔著好幾重院子，連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都顯得節製。他住的是獨立小院，西式平房，帶個小花園。名義上是“英雄靜養”，實際上每扇窗外都有人看著，每道門廊下都藏著耳朵。
腳步聲由遠及近。
兩名穿著灰色中山裝的男子穿過月亮門，手裡拿著文件夾，低聲交談著從潘明哲的小花園外經過。他們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這種刻意營造的寂靜裡，字句還是斷斷續續飄了進來。
“……上海站這次……確實漂亮……”
“……‘漁船’那邊上周又折了兩個，可惜了……但‘肥波’這條線……戴老板親自嘉獎……”
潘明哲翻報紙的手停了零點一秒。
他維持著閱讀的姿勢，眼皮都沒抬，但耳朵已經像雷達般調整了接收頻率。那兩人走到花園外側的回廊下，似乎停下來點煙，談話聲更清晰了些。
“聽說‘肥波’弄到的是日本人‘杉工作’調整計劃的一部分……東京那邊都震動了……”
“何止。軍令部三課據說連夜開會……戴老板昨天在局務會上說了，像‘肥波’這樣深埋的釘子，才是抗戰的脊梁……要重重獎，還要絕對保護。身份嘛，據說連王天木都隻知道個代號……”
“單線中的單線啊……”
“可不是。這種王牌，十年也出不了一個……”
打火機“哢噠”輕響。煙霧飄起來。
潘明哲這時才緩緩抬起頭，像是被遠處的鳥鳴吸引了注意，目光自然而然掃過回廊。那兩人他認識——局本部機要處二科的副科長和文書股長，都是能接觸到核心簡報的人物。在這裡“偶遇”，談這些事，太過巧合。
但他臉上適時露出一點屬於傷員的疲憊和好奇，朝那兩人微微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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