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書店的裡間,光線比往常更暗。
陳默靠在堆滿舊書的架子旁,看著老周把門閂好。外麵街上偶爾傳來黃包車夫的吆喝聲,隔著兩道門,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琴師那邊,有什麼新情況?”陳默開門見山。
老周的臉色不太好看。他搓了搓手,聲音壓得很低:“組長,那兩位兄弟……快穩不住了。”
陳默沒說話,等著下文。
“賈曉勇這幾天躁得厲害,”老周語速很快,“天天問什麼時候能出去,什麼時候能殺鬼子。琴師每次去送東西,都得安撫半天。這次送去的乾糧,賈曉勇差點沒接,說‘再這麼憋下去,老子自已出去找活路’。”
“賈曉軍呢?”
“話不多,但眼神不對。”老周咽了口唾沫,“琴師說,他那把刀,天天磨,磨得刀刃都快薄了。有一次琴師去,正趕上他磨刀,抬起頭看了琴師一眼——琴師說他當時腿都軟了,那眼神,不像看人,像看磨刀石。”
陳默點了支煙,煙霧在昏暗的光線裡盤旋上升。
“琴師讓我問您,”老周小心翼翼地說,“下一步怎麼辦?這麼關下去,遲早要出事。”
陳默吸了口煙,沒立刻回答。
他在想。
賈氏兄弟不是他手下的兵,不是能下命令、列計劃、按部就班執行任務的那種人。他們是野路子,是憑著一股血仇和狠勁活到今天的。讓他們窩在蘆葦蕩裡吃乾糧喝江水,磨刀,等,一天兩天行,一周兩周也勉強能熬。再久,那股血氣和恨意找不到出口,就會往回燒,燒他們自已,燒身邊人。
必須讓他們動起來。
不是現在,不是立刻,但得讓他們看見“能動的希望”。
“告訴琴師,”陳默彈了彈煙灰,“讓他穩住賈氏兄弟,就說上麵正在給他們找合適的路子。快了,再忍一忍。”
“合適的路子?”老周眼睛亮了亮,“組長,您有想法了?”
陳默搖頭。
“還沒想好怎麼安排,”他說,“但要動起來。這種人,關久了會爛。得讓他們覺得自已還有用,還得讓他們的恨有地方放。”
他沒說具體怎麼做。不是不想說,是還沒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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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氏兄弟是刀。刀不能一直收在鞘裡,會鏽。但拿出來亂揮,會傷著自已。
得找個合適的刃口。
“話傳到就行。”陳默掐滅煙頭,“琴師那邊,讓他小心。最近租界不太平,查得緊,他那個修理鋪,能少去蘆葦蕩就少去,別讓人盯上。”
“明白。”
陳默站起身,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走了。有事老規矩。”
從書店後門出來時,天已經擦黑。街上行人稀疏,路燈剛亮起來,昏黃的光暈在潮濕的空氣裡暈開。陳默裹緊外套,沿著背街小巷往回走,腦子裡還在轉賈氏兄弟的事。
給他們找什麼事乾?
讓他們去殺鬼子?殺一個兩個,然後呢?全城搜捕,他們跑不掉,琴師跑不掉,老周跑不掉,他自已也跑不掉。
讓他們去搶日本人的倉庫?那是找死。
讓他們盯著某個漢奸?盯完了呢?
他忽然站住了。
街角有家還沒關門的雜貨鋪,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在青石板路上切出一條細長的亮痕。他看著那道光,腦子裡閃過一個模糊的念頭——
也許,不是讓他們去“做什麼”,而是讓他們“準備做什麼”。
訓練。盯梢。熟悉地形。學會用槍以外的殺人方式。
把他們的恨,從“立刻就要見血”的衝動,磨成“等得起”的耐心。
可這需要時間。需要人手。需要一個不會被日本人發現的、安全的地方。
走回特一課附近時,他放慢腳步,臉上那點若有所思的神情收了起來,換回“山本組長”該有的疲憊和公事公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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