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河的風帶著腥臭味,吹得人眼睛發酸。
陳默蹲在河灘上,看著那輛帕卡德,車身裹著黑泥,車窗碎了兩塊,像個淹死的鐵棺材。
他目光落在車後廂那處新磕的痕跡上。痕跡很淺,但角度刁鑽,像是有人慌裡慌張塞東西時留下的。那團爛信封已經送去技術科,小鬼子還想提取點有用的東西,但泡成那樣,神仙也難還原。
森田跑過來,臉上帶著一種“我要立功了”的興奮:“組長,車架號磨過,但還有痕跡!技術科的人說,用特殊藥水能顯出來!”
陳默點點頭,心裡卻沉了一分。
車架號能查。查出來,這車是誰的,登記在誰名下,一清二楚。
他想起周永年供述裡那句“車頭有銀色飛鳥標”,想起那團爛信封上模糊的“路”和“社”兩個字,想起春明雅人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的眼睛。
媽的。
“組長?”森田見他出神,試探著問,“您怎麼了?”
“沒事。”陳默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泥,“車拖回去,仔細查。車架號出來,立刻報我。”
“是!”
陳默往岸上走。走了幾步,又回頭:“森田。”
“在!”
“查歸查,別聲張。案子沒結之前,保密。”
森田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明白!組長放心!”
陳默沒再說話,鑽進車裡,點了支煙。
車窗外的蘇州河渾黃渾黃,緩緩向東流。他盯著那條河,腦子裡飛快轉著。
車架號查出來,如果是某個普通人家報失的,那就繼續往下追。如果是……
如果是和盛公的。
那就麻煩了。
林樹棠那天的態度,客氣,周到,滴水不漏。那種人,要麼真的乾淨,要麼藏得極深。陳默不想去捅這個馬蜂窩。不是怕,是沒必要。他是來潛伏的,不是來當福爾摩斯的。破案立功,升官發財,都是為了活得更久,爬得更高,不是為了給日本人當忠狗。
可萬一春明雅人那邊盯著呢?
他吐出一口煙,煙霧在車窗上暈開。
得按規矩來。走流程,公事公辦。查出來是誰的車,就去誰家“例行問話”。態度要好,話要軟,問完了就撤,絕不深挖。萬一真挖出點什麼,那也是林樹棠自已道行不夠,跟他陳默沒關係。
他隻是個奉命查案的少尉。
儘忠職守,為帝國考慮,做事謹慎——春明雅人挑不出錯,日川那邊也說得過去。
煙燒到手指,他掐滅了,發動車子。
下午三點,車架號結果出來了。
森田拿著報告衝進辦公室時,臉漲得通紅:“組長!查到了!這車登記在和盛公名下!三年前買的,兩個月前報失!”
陳默接過報告,掃了一眼。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車主,和盛公貿易行;購買時間,民國二十八年四月;報失時間,兩個月前。
他放下報告,揉了揉太陽穴。
森田湊過來,壓低聲音:“組長,和盛公……那不是林樹棠的買賣嗎?咱們前幾天剛去過,那老滑頭……”
“我知道。”陳默打斷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得院子裡那棵梧桐樹葉子油亮亮的。幾隻麻雀在樹枝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
“組長,咱們怎麼辦?”森田問,“要不要去查他?”
陳默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
“查。”他說,“但得按規矩查。”
森田一愣:“規矩?”
“林老板是租界工部局的華人董事,和盛公是做正經生意的。人家報了失,車被賊偷了,咱們憑什麼去查人家?”陳默語氣平淡,“但車是從他們名下流出來的,他們就有責任配合調查。所以——”
他頓了頓:“明天,我帶兩個人,去和盛公‘例行問話’。問問他們車是怎麼丟的,丟之前誰經手過,有沒有可疑人員接觸過。問完就走,不深挖,不翻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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