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雅人的辦公室，乾淨得像從來沒人待過。
陳默站在那張紅木辦公桌前，腰板挺直，目光平視前方牆上那幅標注著各種箭頭的大地圖。陽光從百葉窗縫隙裡切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空氣裡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一如既往地往鼻子裡鑽。
春明雅人坐在桌後，正翻著陳默昨天提交的那份關於搶劫案進展的報告。他翻得很慢，一頁一頁，偶爾用指尖在某行字下麵輕輕劃過。金絲眼鏡後的眼睛看不出什麼情緒，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陳默沒說話。
掃描已經悄無聲息地鋪開——
【對象：春明雅人，狀態：表麵平靜/內心深度評估。表層：閱讀報告。深層：和盛公的車出現在贓物現場，這個指向太明顯。山本不會看不出來，但他報告裡寫得很克製，隻列線索，不下結論。是謹慎，還是在等我的態度？龐德海那邊剛在聯誼會上給了他軟釘子……這小子心裡應該有數。】
春明雅人翻完最後一頁，合上文件夾，抬起眼。
“山本。”
“在。”
“車架號查到了，是和盛公的。”春明雅人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報失時間是兩個月前。你看了這個結論，有什麼想法？”
陳默知道，這不是在問問題，是在考試。
他深吸一口氣，開口時聲音沉穩：“報告課長，屬下仔細梳理過現有線索。車是和盛公的，這是事實。但有幾個疑點，屬下覺得不能忽視。”
“說。”
“第一，時間。”陳默伸出手指，“車是兩個月前報失的，而五起搶劫案集中發生在這一個月內。時間上有重合，但並非完全吻合。如果是和盛公自已用車作案，沒必要提前兩個月報失，引人懷疑。”
春明雅人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第二，證據。”陳默繼續說，“車後廂那團信封碎片，泡得太爛，無法複原。周永年隻見過接頭人穿長衫，看不清臉，更無法指認林樹棠本人。目前所有線索都指向和盛公，但沒有任何一條能直接釘死林樹棠。”
“所以你認為林樹棠是無辜的？”
“屬下不敢斷言。”陳默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但林樹棠的身份特殊。他是工部局華人董事，是維持會副會長龐德海的合夥人。龐德海剛在聯誼會上跟我說過話，態度……很微妙。”
春明雅人挑了挑眉：“哦？他說什麼？”
陳默把那句“祝山本組長走得穩”複述了一遍，語氣裡帶著點恰到好處的苦笑：“課長，龐會長這話，屬下琢磨了好幾天。翻譯過來，大概是‘小子，別太跳’的意思。”
春明雅人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沒接話，示意他繼續。
“屬下在想，”陳默斟酌著詞句，“林樹棠現在表麵上是為帝國穩定租界經濟秩序效力的‘開明士紳’。搶劫案剛過，日商代表們剛被安撫下去，這時候如果因為一些不完整的證據去動和盛公，會不會影響人心穩定？那些商社老板剛鬆了口氣，轉頭發現合作夥伴被懷疑，他們到底是會覺得皇軍辦案認真，還是會覺得租界又不太平了？”
他說完，垂下眼，等著春明雅人的反應。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掃描再次啟動——
【對象：春明雅人，狀態：深度思考/內心認可。深層：【山本的分析很冷靜，不衝動，更難能可貴的是有政治頭腦。林樹棠確實動不得，至少現在不能動。但和盛公的車出現在贓物現場，絕非巧合。這小子提出的點……是怕打草驚蛇，還是在替林樹棠說話？不，他的邏輯是自洽的。】】
春明雅人摘下眼鏡，用絨布慢慢擦拭鏡片。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所以你的建議是？”
陳默知道，答案必須在這個時候端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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