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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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一個時辰後,她在一處能俯瞰野狼峪中段的突出岩石後伏下身子,從懷裡掏出李恪這兩天繪製在樹皮上的簡易地圖,對照著實地進行修正和標記。
就在這時,一陣壓抑的、充滿怒氣的爭吵聲,混雜著隱隱的啜泣和粗重的喘息,順著風從下方一處背風的岩石凹地傳來!
有人!而且不止一個!
雲懷瑾心中一凜,立刻將身體完全隱入岩石陰影和茂密的蕨類植物之後,屏息凝神,目光銳利地投向聲音來源。
下方約三十步外,一處較為平坦、被幾塊大石半圍著的凹地裡,或坐或站著十幾個人影。
全是男性,年紀從十五六歲的少年到三四十歲的中年不等,個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臉上寫滿了疲憊、恐懼和絕望。
地上還胡亂扔著幾個破爛的包裹,幾根削尖的木棍就是他們全部的武器。
讓雲懷瑾瞳孔微縮的是,人群旁邊,赫然躺著四五具用破草席或爛布草草掩蓋的屍體,露出的部分能看到被撕咬抓撓的可怕傷痕,血跡已經發黑。
應當是狼群的傑作。
這群人,顯然就是新近闖入野狼峪的流民,並且已經付出了慘重代價。
此刻,人群正分為兩撥,激烈地爭吵著。
一撥人較多,情緒激動,為首的是一個身材矮小、但目光異常凶狠精悍的中年男人,他臉上有道新鮮的抓痕,正揮舞著手臂,唾沫橫飛。
“老子不走了!再走下去就是個死!你們看看!看看老五、麻杆他們!昨晚活生生被拖走咬死的!這鬼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往回走!趁天沒黑透,按原路退出去!”
“侯三!現在退出去?外麵什麼情況你不知道?黃天營的哨騎就跟鬣狗似的四處咬人!回去也是死路一條!”
反駁他的是一個看起來隻有十六七歲的少年。
這少年在這群人中顯得格外突兀。
他雖然同樣滿麵塵灰,衣衫破損,但身上那件原本質料尚可、如今卻汙穢不堪的淺青色文士袍,以及臉上那種即使落魄也未能完全磨滅的書卷氣,都與周圍粗野驚恐的流民格格不入。
他臉色蒼白,眼神裡也有恐懼,但更多的是某種固執和急切。
“文小子!就是你!說什麼野狼峪人跡罕至,可以避開兵禍,找條活路!結果呢?把大家帶到這狼窩裡來了!”
侯三猛地轉向那文士少年,眼神像刀子一樣。
“死了這麼多人,糧食也快沒了!你還有臉說?!”
“我……”
那文士少年被噎了一下,臉上血色更淡,但他挺直了單薄的脊梁,聲音雖不大卻清晰。
“侯三哥,當初決定進峪,是大家一起點頭的!外麵情形確實更險,黃天營肆虐,流寇橫行,我們這點人,在外麵根本活不過三天!”
“野狼峪是險,但隻要我們能找到一個易守難攻的地方,站穩腳跟,就有一線生機!昨晚……昨晚是我們太大意,沒有安排好守夜,才……”
“站穩腳跟?拿什麼站穩?拿兄弟們的命去墊嗎?!”
侯三厲聲打斷他,眼中凶光閃爍,手已經按在了腰間一把生鏽的柴刀上。
“我看你就是個隻會嘴皮子說話的酸儒!害死人不償命!今天要麼往回走,要麼……”
他掃了一眼文士少年,又看看地上那幾具屍體,意思不言而喻。
糧食緊張,死人是負擔,活人……或許也是。
氣氛瞬間緊繃到了極點。
侯三身後的幾個人也麵露不善,慢慢圍了上來。
文士少年這邊隻有兩三個看起來較為年輕、似乎受過他些恩惠或認同他主意的同伴,勉強擋在他身前,但也是臉色發白,瑟瑟發抖。
文士少年孤立無援,看著侯三眼中的殺意和周圍同伴或麻木或閃躲的目光,嘴唇緊抿,指尖陷入掌心。
他知道自己處境危險,這個臨時拚湊、以侯三這種狠角色為首的流民團體,在死亡和絕境的壓迫下,隨時可能崩潰並吞噬最弱者。
而他這個“出錯了主意”的讀書人,無疑是最好的目標。
但他沒有求饒,隻是死死盯著侯三,一字一句道。
“退出去,十死無生。往前,或許九死一生。侯三哥,你選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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