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平陸郡，四方酒樓。
江離坐在自己那間客房裡，麵前攤著一張剛從賬房討來的麻紙，手裡握著毛筆，在紙上筆走龍蛇。
信是寫給他一位在章武郡的老友的，措辭文雅，語氣閒適。
先是問候了對方的近況，又說自己近來在平陸郡落了腳，替四方酒樓的掌櫃代寫書信和契紙，日子倒也過得去。
寫到末尾，他筆鋒一轉，說如今亂世漂泊，忽然有些想念當年在青州一起喝茶論道的日子，問對方可有興致來豫州南部一遊。
他擱下筆，把信紙拿起來吹了吹墨跡，折好塞進信封，用漿糊封了口。
江離拿著信下樓，對那正在撥弄算盤的酒樓掌櫃溫和一笑。
“掌櫃的，這是給‘章武郡’一位老友的信，勞煩掌櫃幫忙走路子送過去，急送。”
他把信遞過去的時候又從袖子裡摸出一小串銅錢擱在櫃台上。
掌櫃的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又掂了掂那串銅錢的分量，臉上露出幾分欣賞之色。
“江先生人緣甚廣啊，辦事也利落，我就喜歡跟爽快人打交道。”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信收進懷裡，“這信明早就能發出去，三五日便能到。”
江離把扇子展開擋在嘴邊，壓低了嗓音。
“掌櫃的，既然大家都是爽快人，那可否再跟江某透個底……那‘放風人’的消息，可能再多給兩句？”
“比如說，有沒有時間上的限製？對方需要怎麼確認？”
掌櫃的左右掃了一眼，確認大堂裡沒有人在注意這邊，才往櫃台外麵探了探身子。
“江先生，我隻能告訴你，這放風人是平陸郡本地的。”
“時間上倒沒聽說有什麼限製，至於確認嘛……估計對方有自己的手段吧。”
他頓了頓，左右掃了一眼，聲音又壓低了幾分。
“說到這個，我倒是遞過別的風過去，隻是對方沒采納。”
江離的扇子在嘴邊停住，“哦？什麼風？”
掌櫃的把聲音壓得極低。
“有消息說，這雲中城打進平陸郡了，這是要往昌陽縣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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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雲中城啊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兵，竟然敢去昌陽縣摘公孫壤的桃子，真是不知死活。”
“要我說啊，這項上的風遲早要被黃天營吹下來的。”
“隻是放風人不願意，非要繼續放風出去。”
江離露出恰到好處的詫異，“雲中城？膽子這麼大？”
掌櫃的點了點頭，靠回櫃台裡麵，拿起抹布隨手擦著台麵上的水漬。
“這亂世嘛，什麼都冒出來了，也不稀奇，隻是希望不要連累到我們這些做小買賣的就好。”
“大燕、黃天營、還是雲中城，說到底百姓隻想求個安穩罷了，是誰真的差別不大。”
江離將折扇在掌心裡輕輕一扣，深以為然地歎息了一聲。
“是啊……亂世人不如太平犬，圖的不外乎是一個安穩罷了。”
跟掌櫃寒暄完畢，他搖著扇子悠悠地踱出了四方酒樓的大門。
酒樓外麵的街巷裡有個貨郎正在走街串巷，肩上挑著擔子，扁擔兩頭掛滿了各色小玩意兒，邊走邊扯著嗓子喊“針線、梳子、扇穗”。
江離踱步過去，彎下腰在貨擔前麵站定，“小哥，可有些什麼扇穗？”
貨郎連忙把擔子卸下來鋪開粗布，布上擺著各色花樣的扇穗，紅的有，綠的有，編了流蘇的也有。
江離伸手在那些扇穗之間慢慢撥弄著，像是在仔細挑選花色，聲音卻壓到最低。
“可有信。”
貨郎低著頭整理布角，嘴唇幾乎沒有動。
“還沒有。”
江離又拿起一條靛藍的扇穗對著光看了看。
“丘縣呢。”
貨郎回得極快：“暫無異。”
江離把那條靛藍扇穗放回去，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丟下一句“這花色都不太好看”，便搖著扇子踱開了。
他又去了街角另一個攤子，花了三文錢挑了一條素淨的白色扇穗，係在扇尾上，然後不緊不慢地回了四方酒樓。
關上客房的門之後，江離把扇子擱在桌上，在桌邊坐下來，臉上那副輕鬆自如的神色此刻褪得乾乾淨淨。
這位掌櫃的倒是慷慨，不動聲色地吐了不少東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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