兗州，安豐郡，天壇。
打坐室內，錯金銅爐裡正燃著濃鬱的龍涎熏香，青白色的煙氣嫋嫋盤旋。
天公將軍張魁身披一件明黃色道袍，長須垂胸，白玉拂塵搭在膝上，盤腿坐在蒲團上，合目吐納。
他生得麵目和善溫潤，依稀可見年輕時君子的儒雅風骨。
隻可惜如今天下大亂，常年嘔心瀝血的憂思在他眉宇間生生刻下了幾道揮之不去的溝壑，儘顯疲態。
傳信兵匆匆走進來，腳步急促，看見張魁在打坐，有些不敢出聲，但無奈手中軍報太重，不得不開口。
“啟奏將軍，北線急報，北川郡已失，燕軍趁勢南壓，韓嶽大渠帥重傷下陣。”
張魁眉心微動，仍未睜眼。
熏香在他麵前打了個旋，被門外灌進來的風吹散了少許。
許久之後他才開口，語調無悲無喜，“河陽郡局勢如何？”
“河陽郡尚守住。人公將軍親率死守，暫退燕軍，但損耗極重，方山大渠帥與蕭胤一戰後重傷，已退至後陣休養。”
張魁的眉頭舒展開來，緩緩睜開眼，精芒閃爍。
“蕭胤動了。”
“讓韓嶽穩住，等候時機，再奪回北川郡即可，繼續。”
傳信兵頓了一下，才接著往下說。
“將軍，人公將軍在軍報末尾，還順帶提及了一樁關於豫州南境的異動。”
“昔日朝廷轄下的梁郡，如今似乎已被某方宵小易主，並更名為‘雲中城’。”
“此軍報還提及雲中城治軍極度規整，城防調度井然有序，絕非流寇作風，人公將軍懷疑其背後有勢力扶持。”
“此前，人公將軍曾派胡麻子帶兵襲擾，但胡麻子部已失蹤。”
“如今人公將軍眼下無力派兵南下，隻能按兵不動，等待休養生息，再揮軍南下打入雲中城。”
張魁沒有說話，隻是看著那縷煙。
那煙本該上升，此刻卻微微散亂。
他沉聲道：“梁郡……與青州接壤。”
“是。”
安靜了一息。
張魁眸子緩緩閉合，像是在重新推算整個局勢。
“石虎那邊……可傳來消息？”
然而這一次，傳信兵卻徹底陷入了僵硬。
張魁何等敏銳，他猛然睜開眼，眸子銳利，射向傳信兵低垂的頭頂上，“說！”
傳信兵抱拳行禮，頭低得更深了。
傳信兵抱拳行禮，頭低得更深了，聲音裡帶著幾分艱難。
“回……回稟將軍！青州……已更換門庭！被雲中城城主雲懷瑾，以雲君之名，正式接管了整座青州！”
張魁當場怔愣在蒲團之上，拂塵的白絲在半空僵住。
他一言不發，隻是眯起了一雙狹長的眼眸，從傳信兵手中接過軍報。
軍報寫的是章武郡的情況，字跡潦草，也將雲中城的占領順序很清楚，先占平陸郡，後定東萊郡，然後章武郡不戰而入城。
他撒向青州的探子和斥候寫的內容都很籠統，隻有寥寥幾字，看不出細節，但越籠統越說明問題。
石虎和公孫壤都不是省油的燈，兩個人在青州打了這麼久，最後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勢力收了場，撿了便宜。
顯然有些不對勁。
軍報裡還夾了一份雲懷瑾的安民告示，是譯文版，原文是用雲字寫的，探子是聽了士兵宣讀後才半蒙半猜地用大燕官字意譯了出來。
張魁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目光在最後一段話上停留了許久。
老人有所養，孩童有所學，百姓有所依，願諸君，與我共建青州。
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像是隻說給自己聽。
“這等做派……不像是逐鹿天下之人啊……可偏生是這種人……最是難纏，最是麻煩。”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屋子裡隻有銅爐裡熏香燃燒的細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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