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九川站在門檻石上生生僵住。
這個問題拋得委實是有些太毒了，也實在是太直了一些，根本不像是談判桌上該說的話。
但他畢竟是見過風浪的人，片刻之後便笑道：“生意場上，價格漲跌本就尋常。”
雲懷瑾與他對視了半晌，隨後極其冷淡地點了點頭，“明白了。”
裴九川兩手一拱，再不耽擱，轉身離去。
馬車緩緩駛出青州府門前的長街，隨從在車外壓低了聲音問：“大人，雲君答應了嗎？”
裴九川掀開車簾看著越來越遠的青州府，露出一抹嘲弄冷笑。
“沒有，但也沒拒絕，看她也隻是想拿到更好的條件罷了。”
隨從鬆了口氣，“那就好。”
裴九川放下車簾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
馬車輕輕搖晃，他忽然又想起雲懷瑾最後那個問題，忍不住發出一聲輕蔑的低笑。
年輕人總喜歡想一些不切實際的事情。
他見過太多野心勃勃的人，有人想改革，有人想救民，有人想打破商盟壟斷，可最後都得回來求鹽。
因為鹽從來不是普通貨物，它是命，而命握在誰手裡誰說了算。
他緩緩閉上眼睛，神色輕鬆而篤定。
……
章武郡最近委實是繁華得有些過頭，甚至隱隱透著一股子病態的亢奮。
茶樓酒肆天天有人吟詩作賦，東街的望月樓剛辦完一場詩會，西街的秋水苑又貼出了新的賞菊邀帖。
街上隨處可見三五成群的士子，搖著把折扇，嘴裡念著剛寫的新句，說到激動處還要拍一下路邊的槐樹。
應聲每天在這些熱鬨裡穿來穿去，一邊跟蹤袁立的日常行程，一邊派人摸查城中流言的源頭，還要兼顧暗冊上新增人員的甄選和布點，忙得腳不沾地。
連續數日連軸轉下來，他感覺自己聽力都沒以前靈光了。
以前隔著半條街能聽清兩個人壓低聲音的對話，現在坐在茶樓裡都得凝神靜氣才能從一片嘈雜裡篩出有用的東西。
但好在袁立那邊沒有白跟。
十一月二號有一批貨物要送去睢郡，袁立已經跟幾個商隊負責人碰過頭，路線、人手、交貨地點都敲定了。
應聲把這個日期默默記在心裡，因為最近“睢郡”這個地名出現的次數太多了。
裴九川跟袁立見麵時提過，袁立跟幾個糧商議事時也提過，連街邊茶攤上兩個布商閒聊都會帶一句“聽說睢郡那邊的路子還通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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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聲有一種直覺，所有事情都在往同一個方向彙聚。
此時，他在街上不遠不近地跟著袁立，中間隔著十幾個行人和兩個賣糖葫蘆的小販。
正走著，街邊有個聲音鑽進他耳朵裡。
“青州詩集？”
應聲偏頭看過去，擺攤的是個年歲不大的年輕書生，穿得有些寒酸，青衿大褂的衣領袖口都被磨出了毛邊。
攤子上則是整整齊齊碼著幾十本薄薄的小冊子。
問價的是個穿青色衣袍的年輕男子，正站在攤子前隨手翻看。
擺攤的書生客氣地介紹道：“對，青州詩集，五十文錢一本。”
那男子明顯愣了一下，聲音都拔高了半分，“這麼便宜？”
書生笑著點頭，手裡搖了把破了個角的折扇：“對啊，當真是五十文一本，賺個辛苦的抄寫銅板罷了。”
那男子將信將疑地又翻了幾頁，表情從好奇變成了驚訝，然後又變成了一種難以形容的複雜。
他把詩集輕輕放下，沒說買也沒說不買，轉身走了。
那書生也沒追著攬客，繼續坐在攤子後麵不緊不慢地搖他那把破扇子。
應聲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看著這一幕，嘴裡吸進了一口冰涼的秋風。
他不怎麼讀書，認的字也就是暗影司培訓時學的那些常用雲字，但他也知道書是不便宜的東西。
尋常一本書少說也要幾百文，這五十文一本，才五斤糙米的錢，連紙墨成本都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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