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懷瑾收斂笑意，靜立凝聽。
墨蘅卻明顯已經憋了許久，吐字如珠。
“雲君，我問過蘇合的，她說院裡確實有幾個孩子對榫卯、機關好奇得緊，甚至有幾個女孩子閒暇時還拿著樹枝比畫呢！”
可說到此處，她那雙亮堂的眼眸忽地暗了下來，嘴唇噘得老高，“可我出不去，沈忘不讓我出青州府。”
雲懷瑾眸光微動，“他怎麼說的？”
墨蘅模仿著沈忘那張萬年不變的冷峻陰沉臉，壓低嗓音回道。
“他說，‘育才院在城外，從青州府到育才院仍有一段路程，若墨工有教書之意，暗影司可派馬車將中意的孩子接進府內。’”
說罷，她氣哼哼地翻了個大白眼，“我當然知道可以把孩子帶過來，可他們每來一次還得安排人接送、登記，我又得在這裡等著。”
她越說越氣。
“我自己去一趟不就省事多了？”
雲懷瑾聽著，忽然問：“你想教什麼？”
墨蘅一下子來了精神，“木工啊，還有簡單的機關、地形測量，算術我其實也不賴！”
她屈指盤算著，眼角眉梢儘是神采。
“若有孩子真有興趣，我還能教她們繪製圖樣，從最粗淺的物件起步。”
“譬如一張方桌為何這般榫卯交錯，一輛馬車為何如此架設車軸，怎樣算一根大梁的承重，什麼時候會斷，斷在什麼地方。”
“其實這些都不難的，我小時候也沒覺得自己是在學什麼，不過是天天趴在爹娘書房的案桌旁，看他們畫圖、算尺寸，看久了，自己就會了呢。”
夕陽泛起微紅的光暈，潑灑在墨蘅眉飛色舞的臉上。
雲懷瑾忽然想起方才在花廳裡費崇禮所說的那些話。
墨家一代又一代人將技藝傳下去，又一代又一代人死在權力與猜忌裡。
最後，那個曾經龐大的家族隻剩下眼前這個女孩。
可她卻隻是在認真琢磨著，育才院裡有沒有喜歡木工的孩子。
雲懷瑾沉吟片刻，道：“我可以讓你去育才院授課。”
墨蘅剛露出一點笑意，便聽雲懷瑾的聲音微沉，平緩落下一句，“不過，這兩日，有人從益州來了。”
那抹未及散開的笑意瞬間凍結在臉上。
墨蘅雙眉蹙起，嘴角緊繃，還露出了幾分抵觸。
片刻後，她才問，“……是找我的？”
雲懷瑾未曾正麵作答，“是關於墨家的。”
墨蘅下意識地將臉偏向一旁，避開對方的視線，音色顯得沙啞而乾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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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雲君，你會讓我繼續留在青州府嗎？”
雲懷瑾神色從容，“如果你願意。”
墨蘅愣了一下，轉過頭來望著她，“就這樣？”
“就這樣。”
“你，不怕嗎？”
雲懷瑾勾起唇角，輕笑了一聲，“怕什麼？”
“益州錦川府啊……他們找我，無非就是為了墨家吧。”
“他們若因你而來，那便來找我，我是雲君，自然擔得起。”
墨蘅呼吸停了一瞬，跌入深思，“你把我留在這裡，他們會不會覺得……”
雲懷瑾未等她說完，果斷出聲截斷，“會。”
“那你還留我這個麻煩？”
“你還沒說你想走。”
墨蘅徹底愣住了，定定地看著麵前的女子。
雲懷瑾直視著墨蘅的眼睛，語氣溫和而堅定，“你若想走，我送你。”
“你若不想走，我護你。”
“沒有人能替你決定。”
墨蘅張了張嘴，好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句，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認真，“那……雲君你，希望我留下嗎？”
雲懷瑾看著她真摯的眼神，坦誠道：“我希望你留下。”
墨蘅眨了眨眼睛。
“你在青州，儘可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雲懷瑾眼神微亮，透著幾分期許，“而且，我還想看看你能做出什麼東西。”
墨蘅心頭泛起一陣溫熱的酸澀，可那股子天生的倔強又冒了上來，有些別扭地昂起小腦袋，揚聲回道。
“我造出來的物件粗笨得很，可未必稱得上好看！”
“我又未曾要你造些花瓶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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