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青州的暑氣依舊未曾消退，午後的日頭照在青州府衙的青磚地麵上，熱氣一陣陣往上蒸騰。
財政司內，賬房裡的幾扇窗戶全都敞著，穿堂風從窗欞間緩緩吹過，吹得案頭攤開的賬冊微微翻動。
雲逐光坐在案後，麵前堆著厚厚幾摞賬簿。
他個子尚且不高，坐在椅子上時腳甚至還夠不到地麵，隻能晃蕩著兩條小腿。
然而那案桌上鋪展開來的冊頁，卻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條，無一頁褶皺。
周延年站在案前，手中捧著周氏糧行這一季的收糧賬目。
“此次官田租戶的糧食，已按照經略司此前定下的統一收購價結算，一石稻米十二貫。”
“這一季青州三郡官田的餘糧已全數交割入倉，共計三萬六千八百二十七石。”
雲逐光指尖在賬頁的密密麻麻的數字間飛快劃過，清亮的眼眸裡不見半點疲態，邊看邊點了點頭。
待將最後一行細賬核對無誤，他才緩緩抽回視線，抬眼問道，“豫州那邊的收糧進度如何了？”
“仍在有條不紊地推進。”周延年條分縷析地回道，“雲中城、睢郡等郡已落倉大半，其餘偏遠各縣尚需再寬限幾日。”
雲逐光點了點頭，“好，遵照此前定立的文契，周氏糧行每代收一石糧食，抽取二百文耗費，其中包括驗糧、收糧、短途轉運以及入倉費用。”
言罷，雲逐光小手一伸，扯過案旁算盤。
隻見他指尖化作殘影，熟稔無比地在盤珠間飛速撥弄，不過眨眼工夫，算盤歸位。
“本次財政司應付周氏七千三百六十五貫四百文。”
說罷，他提起朱筆在憑單上飛快勾勒出數額，推至周延年麵前核對。
周延年接過賬冊，定睛核驗了一遍，分毫不差。
他在落款處利落地簽下姓名，問道，“財政司什麼時候撥付？”
“今日就可以。”雲逐光伸手從旁邊取出一張已經蓋好印的憑據，“周少君憑此蓋印憑據，直接去後院錢庫領錢即可。”
周延年接過，“多謝雲主事。”
雲逐光緊繃的小臉鬆弛開來，洋溢起一抹溫和純真的笑容，“應該的。”
周延年拱手致意，正欲轉過身去告退，雲逐光卻出聲將腳步已然邁開的周延年叫住。
“周少君，我最近有一件事很好奇，想請教一下，你們周家是不是也經常買海曦盟的鹽啊？”
周延年腳步頓住，回過身來，神色坦蕩，“是啊。”
周家如今門路廣闊，青州府的雲鹽雖然品質上乘且便宜，可雲鹽鋪每日限量供應，更有著戶籍與份額盤限製。
龐大的家族與底下上千夥計若是缺了鹽食，等不及雲鹽發售，便唯有退而求其次去海曦盟的鋪子裡買。
而自從雲鹽鋪開起來之後，前不久海曦盟的鹽價也跟著降了十五文。
雖說依舊比雲鹽貴，卻也實實在在省了一筆。
“怎麼了？”
雲逐光眉頭輕輕皺著，“我最近聽人說，海曦盟的錢莊開始給存錢的人發利息了？這是為什麼？”
他問得極其認真，黑亮的眼睛裡透著求知的光芒。
周延年看著他那張尚帶著幾分稚氣的臉，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這個麼……”他思索片刻，試著用最淺顯的話語解釋道，“應當是為了吸引商戶和百姓存錢吧。”
“可他們要給利息啊。”雲逐光更加不解了，“可他們還要給存錢的人錢呢，那不就是錢莊自己要倒貼嗎？”
周延年忍不住啞然失笑，“雲主事啊，這賬可不能這麼算的。”
“錢莊收了錢，自然不會把錢放在庫房裡吃灰的。”
“他們拿了存戶的錢，可以再借出去，也可以用於其他生意，隻要他們賺到的錢比付出去的利息更多，自然不算賠本。”
雲逐光若有所思地點頭，似懂非懂。
他雖然掌管財政司，甚至能夠憑借過目不忘的能力迅速整理海量賬目，可“錢莊”這種東西，他畢竟是第一次接觸。
更何況青州府如今自己的財政體係，與傳統商號的錢莊並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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