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升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
餘歲歲歪著小腦袋回想著，“那人是前陣子押送貨物來雲中城辦事時，因著茶棚裡的買賣和我爹嘮過幾次。”
劉升薄唇緊抿，未發一言。
海曦盟的人在雲中城並不罕見，商人、掌櫃、賬房，偶爾也有隨巡經過。
他真正留意的是餘歲歲接下來的話。
“那位李少君不知從哪兒聽聞了咱倆訂親的消息，前日裡閒聊時，特意拍著胸脯說能搭一把手。”
“搭什麼手？”
“宅子。”
劉升晃動果漿的手猛地停住。
餘歲歲眨巴著眼睛望著他，“他說……海曦盟在雲中城正好有些閒置的宅子。”
“若……咱們有意思，他能設法從中挪出一處上好的宅子來，名正言順地算作我的陪嫁嫁妝。”
劉升沉默了片刻，才問：“條件呢？”
餘歲歲愣了一下，“表哥……你怎麼猜得這般透徹？”
“天下哪有憑空掉餡餅的美事。”
餘歲歲局促地扯著手帕，“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難事，不過是一件順手的小事罷了。
“李少君說，表哥你如今在城主府做書吏，應該能接觸到一些舊檔。”
劉升的眉頭皺得更緊，“什麼舊檔？”
“工匠名單。”餘歲歲聲音低了下去，“他說，是以前雲中城登記過的一批工匠。”
劉升沒有說話。
漿肆內人聲鼎沸，熱鬨喧囂。
鄰桌有人在談今年的糧價，櫃台後的女夥計端著木盤來回走動，門外偶爾傳來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音。
所有聲音都離他很近，可這一刻，他卻覺得忽然安靜了下來。
“工匠名單……”他重複了一遍。
餘歲歲連忙點頭：“嗯！李少君說隻是想看看雲中城還有哪些能用的人。”
劉升低下頭，腦海裡千頭萬緒飛速閃過。
海曦盟要工匠名單做什麼？
至於城主府的檔案庫裡確實有工匠名單。
前些日子青州府發布公告，除了新登記的工匠礦工等，此前老的工匠名單是全部記錄在冊的，並沒有隨著部分工匠調去了青州也把名冊也調過去。
而且很少人會去翻那些名單，因為已經入庫了，隻封存存檔。
“當真……隻需要一份名單？”劉升字字沙啞。
“他親口同我爹保證的，絕不虛假。”
“可曾指明要哪一門哪一類手藝的匠人？”
餘歲歲搖了搖頭，“這倒沒說。”
劉升沉重地閉上了雙眼，陷入了天人交戰的掙紮。
他想起城主府裡那些書吏私下說的話。
“暗影司在淩雲軍裡都有眼線，各個郡縣裡能沒有？尤其是咱們雲中城，對雲君來說意義更是重大呢。”
所以……他若動了手，會不會下一個被掛在城門口的就是自己？
“還有……”餘歲歲怯生生注視著他那張陰晴不定的臉，壓低嗓音拋出了最後一枚重磅籌碼。
餘歲歲小心地看著他，“李少君還許下了承諾，隻要表哥願意幫這個舉手之勞的小忙，海曦盟錢莊那邊便能特事特辦，出麵將你手裡那些白銀全數兌換成現成的銅錢。”
劉升霍然睜開雙眼，精光暴射！
餘歲歲被他這激烈的反應嚇了一大跳，有些心虛地補充道，“他說……完全按照錢莊規矩折算，斷不會讓表哥吃半點虧。”
劉升的腦海裡忽然又浮現出那座宅子。
兩進院落。
八十貫銅錢。
他傾儘積蓄存入海曦盟錢莊，不過是為了求娶心上人、安置一個家；眼下美夢近在咫尺，卻被提不出來的銅錢擋在了門外。
他存進錢莊裡的那些錢，本來是為了買房。
而手握大把銅錢的海曦盟，正笑眯眯地站在門外看著他。
他們要的，不過是一張無人問津的工匠名單罷了。
劉升愣愣地凝視著碗裡那塊正在緩緩融化的冰渣，良久之後，低沉地問了一句。
“……那份名單，具體要哪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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