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坊後院悄悄蔓延。
每個人都在竊竊私語,交換著聽來的可怕消息,又在人前強作鎮定。
商人們減少了外出,早早關張。
工匠們埋頭乾活,不敢多言。
婦孺們更是輕易不敢上街。
往日熱鬨的夜市變得冷清,連孩子們嬉鬨的聲音都低了許多。
一種大禍臨頭的預感,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漢人心頭。
他們像風暴來臨前的螞蟻,焦躁不安,卻又無處可逃,隻能在恐懼與僥倖中煎熬,祈禱厄運不要降臨到自己頭上。
帕利安深處,一條不起眼的小巷儘頭,是一間掛著「隆昌貨棧」牌匾的鋪麵。
鋪子前堂擺著些尋常的南洋特產,例如:胡椒、丁香、檀香木、玳瑁殼,生意看起來不溫不火。
後堂卻別有洞天,穿過堆滿貨物的倉庫,是一處幽靜的小院,院牆高聳,植著幾棵高大的椰子樹,正好遮蔽了內裡的情形。
這裡,便是李旦在馬尼拉眾多隱秘據點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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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
後堂密室中,氣氛極為凝重。
幾盞南洋特色的鯨油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映照著幾張或焦慮,或陰沉,或決絕的麵孔。
主位上坐著的,正是李旦。
這位年近四十的傳奇人物,穿著樸素的黃色直,麵容剛毅,下頜留著短須,一雙眼睛微微眯著,看似平靜,深處卻閃爍著鷹隼般銳利而焦灼的光芒。
下首坐著三人。
左手邊是個四十出頭,麵容精乾,手指關節粗大的漢子,名叫李坤。
李坤是馬尼拉眾多漢人工匠行會的話事人之一,尤擅大船龍骨、榫卯鋪板,是金陵李家的一支,李伯棟的侄兒,在甲米地造船廠擔任作頭。
右手邊是個五十許,富態圓潤,穿著綢緞褂子的商人,許雄。
他是帕利安有數的幾個大商賈之一,與西班牙官員乃至主教都有些「交情」。
坐在李坤下首的,則是個三十多歲,麵色黑,眼神帶著戾氣的精壯漢子,人稱陳阿彪。
他是帕利安地下打行的頭目,手下有一批敢打敢拚的亡命之徒,收漢人商鋪保護費,遇到損害漢人商鋪利益的日本人和土著邦邦牙人,也敢出頭,唯一不敢得罪的是佛朗機人。
「————消息就是這樣。」
李旦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乾澀,「我借著做彌撒,在總督府那個混血書記官那裡,花了五百個銀比索,才買來的口風。國王的親筆命令,已經到了總督胡安手裡。不是驅逐,是————清洗!所有帕利安的漢人,無論貧富,無論老幼,都得死。區別隻在於,用什麼藉口,是分批處決,還是一次過————」
「砰!」陳阿彪一拳砸在桌上,茶盞跳起,茶水四濺。
「狗入的鬼佬!這是要把咱們趕儘殺絕!李爺,還有什麼好說的,反了他娘的!咱們手底下也有幾十號敢拚命的兄弟,搶了碼頭上的船,能跑多少是多少,總比在這裡等著挨刀強!」
「跑?往哪兒跑?」
許雄抹了把額頭的虛汗,胖臉上滿是惶恐,「出海?他們不讓出海,強行出海更是給他們藉口,海上也有佛朗機的炮艦等著。往呂宋山裡跑?那些土番,比紅毛鬼還凶!再說了,那麼多老弱婦孺,怎麼跑?阿彪,你這是要大夥兒去送死!」
「那你說怎麼辦?就在這裡等死?」
李坤咬著牙,手指捏得發白,「我手下的工匠兄弟,很多家眷都在這裡!跑是死,不跑也是死,橫豎是個死,不如拚了!」
「拿什麼拚?榔頭對火槍?菜刀對火炮?」
許雄連連搖頭,「王城裡有兩千佛朗機兵,數百聽他們指揮的倭寇浪人,還有數千全副武裝的黑番鬼!咱們漢人雖多,可手無寸鐵,一盤散沙,李爺,您路子廣,跟那些官兒熟,能不能————再多使些銀子,疏通疏通?或許————或許隻是虛張聲勢,嚇唬咱們,好多要些稅錢?」
李旦看著爭執不休的兩人,又看了看眼睛血紅,喘著粗氣的阿彪,心中湧起一陣無力與悲涼。
他何嘗不想跑?
他李旦縱橫海上半生,攢下偌大家業,在福建、在倭國、在呂宋都有產業和人脈,真想走,總有辦法。
但他走不了。
不是不能,而是————不甘,不願。
他想起了不久前,自己費儘心機送出那份關於西班牙與葡萄牙可能密謀對付東番的情報。
那是他深思熟慮後,押下的最大賭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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