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大門口的鬨劇，散得比那落山的太陽還快。
有了真金白銀的大洋開路，那些原本氣勢洶洶、恨不得把李家拆了的債主們，瞬間換了一副嘴臉。
一個個點頭哈腰，恨不得認李長青做乾爹。
賬本攤開，算盤珠子撥得劈裡啪啦響。
李長青坐在太師椅上，福伯在一旁唱票。
“張家鋪子，欠款三百大洋，利息五十二塊……結清！”
“劉員外，陳年舊賬八百塊……結清！”
每一聲“結清”落下，就有一摞銀元被推出去。
拿了錢的人千恩萬謝地走了，沒拿錢的還在後麵伸長了脖子排隊。
二叔公站在角落裡，手裡那杆原本想用來敲打李婉的煙袋鍋子，現在拿著有些燙手。
他看著那一箱子仿佛永遠掏不完的銀元，臉上的表情比吃了死蒼蠅還難看。
他想走，又舍不得這熱鬨；想留，又覺得這張老臉沒處擱。
“二叔公。”
李長青突然叫住了正想悄悄溜走的胖老頭。
二叔公渾身一激靈，堆起一臉褶子的假笑：“哎喲，長青啊，你看這事兒鬨的……二叔也是被這幫刁民蒙蔽了，這不也是為了咱們李家的名聲嘛……”
“名聲？”
李長青端起茶碗，撇了撇浮沫，連眼皮都沒抬。
“我爹還在床上躺著，您就帶著外人來逼宮，這名聲確實挺響亮。
今天的賬，我替我爹認了，但從明天起……”
“啪！”
他把茶碗重重磕在桌上。
“我不希望在李家大院方圓五裡之內，再看到您這把老骨頭。
否則，我手底下那幫上海來的兄弟，手可黑，不懂什麼尊老愛幼。”
二叔公看著旁邊那幾個抱著膀子、一臉凶相的青幫打手，嚇得縮了縮脖子，連句狠話都沒敢撂，灰溜溜地鑽進了人群。
半個時辰後，大門口終於清靜了。
那一箱子銀元見了底，但也把李家這兩年欠下的外債，連本帶利平了個乾乾淨淨。
李婉癱坐在門檻上，看著空蕩蕩的廣場，仿佛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大弟……”
她看著李長青，眼淚又忍不住了
“這錢……這錢真是你賺的？你在信裡不是說……說在上海很難嗎？”
李長青走過去，把自已的西裝外套披在姐姐單薄的肩膀上。
“姐，難是難了點，但那是對別人。”
他看著姐姐鬢角過早生出的幾根白發，心裡發酸。
這個家，這兩年全靠姐姐一個女人撐著，難為她了。
“以後，天塌下來有我頂著，你隻管安心做你的大小姐。”
“走，帶我去見爹。”
……
穿過兩進院落，那種破敗感更加明顯了。
回廊上的漆皮剝落，露出了朽爛的木頭，原本養滿錦鯉的荷花池如今成了一潭死水，飄著枯葉。
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濃烈的中藥味，那是熬了不知多少副湯藥熏出來的苦澀。
李長青走到內宅的主臥門前，腳步頓了頓。
對於這個時代的父親，他的記憶有些模糊，更多的是身體原主殘留的情感——敬畏、疏離，還有一絲渴望認可的孺慕。
“咳咳……咳咳咳……”
屋裡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像是要把肺葉都咳出來。
“婉兒……咳咳……是不是那些債主走了？”
一個蒼老、虛弱的聲音傳了出來。
“我聽見槍響了……是不是……是不是那幫畜生動粗了？”
李婉擦了擦眼淚，推開門：“爹，沒事了，債都還清了，您看誰回來了。”
李長青邁過高高的門檻，走進了這間昏暗的臥室。
窗戶緊閉著，屋裡點著一盞如豆的油燈。
那張雕花的架子床上，躺著一個形如枯槁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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