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乙抱著蕭錦顏，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將軍府的高牆在身後漸次隱去，那片刻的溫暖燭光與沉甸甸的托付，仿佛隻是漫長寒夜中的一個夢境。然而懷中女孩身上傳來的、不屬於她這個年齡的沉靜氣息，以及腦海中那卷羊皮紙上力透紙背的謀劃，都在提醒著蕭乙，方才那場關乎北境未來的密談，真實得刻骨銘心。
悅來客棧的輪廓在熹微晨光中顯現，依舊是一副尋常模樣。幾人如同滴水入海，悄無聲息地回到房中。蕭錦顏甚至沒有力氣褪去外衣，隻由蕭乙幫她除去鞋襪，便蜷縮在冰冷的床鋪上，幾乎是立刻陷入了沉睡。這一夜的殫精竭慮，對一個五歲孩童的身體而言，負荷實在太大。蕭乙守在門外，聽著屋內逐漸平穩的呼吸聲，冷硬的心弦微微觸動，隨即又恢複了慣常的警惕，如同雕塑般守衛著這片暫時的安寧。
天色在寂靜中一點點亮了起來，玉門關從沉睡中蘇醒，街市上開始傳來零星的叫賣聲和車馬聲。蕭錦顏準時睜開了眼睛，眸中雖還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置疑的清醒與決斷。她起身，熟練地坐到鏡前，重新開始易容。蕭乙默默遞上所需的工具和材料，看著她用那雙穩定得不像孩子的手，一點點掩蓋住原本過於精致的眉眼，再次將自己變成一個不起眼的、帶著風霜痕跡的普通孩童。
“吃完早飯，我們就出城。”蕭錦顏對著鏡中已然陌生的自己，聲音平靜地吩咐。
蕭乙點頭，無需多言，立刻示意隔壁的蕭四前去辦理退房。一切都在沉默而高效的節奏中進行。
幾人離開客棧，清晨的寒氣撲麵而來。他們尋了一個街邊的燒餅攤坐下，粗糙的木桌，油膩的板凳，卻充滿了市井的煙火氣。熱乎乎的胡辣湯散發著辛辣的香氣，剛出爐的燒餅焦黃酥脆。蕭錦顏小口地喝著湯，感受著暖流順著喉嚨滑下，驅散著體內的寒意。她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漸漸熱鬨起來的街道，實則敏銳地捕捉著每一絲變化。
“北境這邊的牛羊多嗎？”她忽然開口，像是隨口一問。
蕭四正咬著一大口燒餅，聞言連忙咽下，恭敬回道：“多，之前邊境那邊水草豐美，很多都是牧場，牧民都是趕著成群的牛羊放牧。隻是這些年戰亂不斷，匈奴時常過來劫掠，許多牧場都荒廢了，牧民也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牛羊要麼被搶，要麼被宰殺充饑，數量比以前少太多了，但底子還在。”
蕭錦顏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指尖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桌麵上劃動著。牛羊……皮、毛、肉、骨、奶……一個模糊的念頭在她腦海中逐漸成形。什麼錢來得快？無非是人的吃、穿、用、行。吃是根本，穿是必需。北境苦寒，禦寒之物永遠是硬通貨。若能將這些看似普通的牛羊資源充分利用起來。
她的思緒被一陣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打斷。抬眼望去，隻見一隊身著蕭家軍軍服的士兵，手持漿糊桶和一疊厚厚的告示，正沿著街道快步走來。他們神情肅穆，動作利落，在一麵較為平整的牆壁前停下，迅速刷上漿糊，將一張巨大的告示貼了上去。貼好後，甚至來不及多看周圍一眼，便又迅速轉向下一個目標地點。
他們的出現，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顆石子，立刻吸引了街上行人的注意。很快，玉門關城內，各處顯眼的位置都貼上了同樣的告示。
留守在城內的百姓，經曆了太多的失望與麻木，起初隻是遠遠地、帶著幾分畏懼和懷疑地觀望著。有人交頭接耳，有人麵露憂色，生怕這又是加稅或是征役的噩耗。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走近，眯著眼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字，卻因不識字而滿臉焦急。
“書生，你倒是說說，那上麵寫的啥？是不是又要咱們出人了？”老者拉住一個剛好路過、看起來像是讀書人的年輕人。
那年輕人本欲匆匆離開，被老者拉住，隻好停下腳步，目光投向那告示。起初他的眼神是隨意而疲憊的，但當他看清上麵的字跡和那枚鮮紅醒目的蕭家軍統帥印章時，他的身體猛地一震，眼睛瞬間瞪大了。他難以置信地往前湊了湊，幾乎將臉貼到了紙上，反複確認著上麵的內容。
突然，他猛地轉過身，臉上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眼眶瞬間濕潤，他揮舞著雙手，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充滿了狂喜，對著周圍越聚越多的人群嘶聲喊道：“有救了！玉門關有救了！蕭家軍沒有放棄我們！北境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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