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顏不慌不忙，從懷中取出另一塊令牌。這塊是通體紫檀木雕刻而成，木質溫潤，在火光下泛著暗紅的光澤。正麵以陰文刻著一個“輝”字，筆力遒勁；背麵則是蕭家軍的紋樣，一柄長槍刺破烏雲，周圍環繞著狼頭圖騰。這是每個蕭家男兒出生後，祖母蕭老太君親自給的，據說是去世的蕭老將軍立下的規矩：蕭家男兒人手一塊，見令如見人。
“我學藝已成，本打算回玉門關投軍，路上巧遇四哥遇襲，便一同回來了。”她將令牌遞給趙將軍，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趙將軍接過令牌，就著火光仔細查驗。他先用手摩挲木質的紋理，紫檀木特有的細密牛毛紋做不得假；又用手指劃過刻痕邊緣，感受那獨特的刀工；最後仔細辨認背麵的紋樣，每一個細節都與記憶中的製式吻合。
查驗完畢，他抬頭看向蕭錦源。蕭錦源點頭道：“若非八弟相救，我這條命就交代在黑風穀了。趙叔，八弟的身手……了得。”
這話讓趙將軍神色稍緩，但疑慮未消。他將令牌遞還給蕭錦顏，目光再次落在那張銀麵麵具上：“八少爺一路辛苦。不過……末將多嘴問一句，您為何要戴著麵具？可是有什麼不便？”
空氣安靜了一瞬。
蕭錦顏將令牌收回懷中，淡淡道：“學藝時臉上受過傷，留下疤痕，不便示人。”她抬手輕輕碰了碰麵具邊緣，“戴習慣了。”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邊關將士誰身上沒幾道疤？臉上有傷不願示人也是常事。趙將軍眼中的疑慮終於消散大半，他側身讓開道路，做了個請的手勢：“四少爺傷得不輕，先進城吧。將軍在將軍府等候多時了，已經備好了傷藥和熱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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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牽馬入城。沉重的城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踏入玉門關內的瞬間，蕭錦顏微微怔了一下。
關內的景象與她記憶中六年前離開時大不相同。雖是深夜，主街“定北街”兩側依然有不少店鋪亮著燈幌，糧鋪、布莊、鐵匠鋪、藥房一應俱全，甚至還有兩家酒肆開著門，裡麵傳出隱約的劃拳行令聲。街道乾淨整潔，青石板路被月光洗得發亮，偶爾有巡夜的兵卒列隊走過，鎧甲碰撞聲整齊劃一。
“玉門關現有常駐軍民五萬餘人。”蕭錦源走在她身側，低聲解釋道，“三伯這些年大力推行屯田興商之策，關內不但有軍營，還建起了集市、工坊、學堂。匈奴來犯時全民皆兵，平日裡就是一座繁華城池。”
蕭錦顏輕輕點頭，麵具下的唇角微微上揚。看來三叔把她六年前那些紙上談兵的建議都落實了，而且做得比她預想的更好。
將軍府坐落在城池中央，占地頗廣。門前立著兩尊半人高的石獅，雕刻得怒目圓睜，威風凜凜；門匾上“蕭府”二字鐵畫銀鉤，透著一股沙場特有的肅殺之氣。府牆比六年前加高了三尺，牆頭還增設了瞭望垛口，顯然防禦等級提升了。
趙將軍將眾人領至府門前便告辭離去，自有府中管事迎出來。那管事五十來歲，麵容清臒，留著三縷長須，看到蕭錦源時眼圈竟然紅了：“四少爺！您可算回來了！老奴這就去稟報將軍……”他的目光在蕭錦顏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驚訝、欣慰、感慨，最後化作一絲了然的深邃。
但他很快恢複如常，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兩位少爺請隨我來，將軍在書房等候。”
夜色深深，將軍府內廊廡重重。穿過三道回廊，經過兩處崗哨，終於來到後院書房。窗紙上映出一個端坐閱卷的身影，挺拔如鬆。
管事在門外躬身，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將軍，四少爺和八少爺到了。”
門內靜了一瞬，隨即傳出一個低沉渾厚的聲音，如古鐘般在夜色中蕩開：
“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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