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侍郎來薑記那天，二月的風已經徹底轉暖了。
他穿了一身半舊的玄色便服，沒有帶隨從，一個人來的。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塊黑底金字的招牌，又看了看門簾縫隙裡透出來的白汽和暖光，像是在確認什麼。
他掀簾走進去的時候灶間裡正忙，杏兒端著托盤從灶台邊繞出來，差點撞上他，在他旁邊側身停了半步才過去。
他站在門口掃了一圈屋裡的陳設，目光最後落在靠窗那張桌上。
他幕僚孫先生那天坐過的位置，和它相鄰的那張桌旁邊多了一張新的方桌，桌麵上收拾得乾乾淨淨，碗筷還沒有擺上。
薑沅正在灶台前切菜，刀起刀落，聲音很穩。
杏兒放下托盤走過來招呼他，說客官坐。
他沒有動，隻是看著薑沅的背影說：“薑掌櫃，我是吏部陳侍郎。那天我的人來貴店不妥，今日我親自來賠個不是。”
薑沅手裡的刀沒有停，刀落在案板上發出均勻的咚咚聲，過了片刻才說那碗麵他沒有吃就走了。
陳侍郎說聽說了，今天來把麵補上。
他走到靠窗那張桌前坐下來，說清湯麵。
杏兒看了薑沅一眼，薑沅把切好的菜放進竹籃裡，擦了擦手開始揉麵。
麵端上來的時候陳侍郎低頭看了好一會兒。
湯色澄黃透亮，麵條細如發絲，上麵隻撒了一小撮蔥花、幾滴香油。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麵送進嘴裡，嚼著嚼著放下了筷子。
然後對著那碗麵看了一會兒，沒有再說任何話，隻是把一碗麵吃完了，連湯也喝乾淨了。
他把碗筷輕輕放回桌上，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碎銀子放在櫃台上的錢匣旁邊，說這碗麵錢夠不夠。
薑沅看了一眼說多了。
陳侍郎說那剩下的算賠禮。
薑沅沒有推辭，把碎銀子收進錢匣裡。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掀開門簾時回頭看了一眼灶台方向，他說他是在宮裡長大的，從小吃禦膳房的飯長大。
小時候他母親是尚食局的幫廚，他每天下了學跑去尚食局後院等母親下值，坐在灶房門檻上聞著飯菜香等天黑。
後來母親年紀大了出宮了，他考了科舉入了仕，再也沒有聞到過那個味道。
那天他的人回去告訴他薑記的事，他就想來看看，結果發現這裡的湯比禦膳房的好喝。
他走了以後杏兒從灶台邊探出頭來說這人比上次那個客氣多了。
薑沅把碎銀子收進錢匣裡說不是客氣，是想起了什麼。
同一天傍晚，長安城的城牆根底下貼出了一張告示。
告示是宮裡發出來的，蓋著尚食局的印，上麵寫著皇帝病重，胃口全無，禦膳房舉全司之力亦束手無策，特向天下廣征善廚之人入宮獻膳。
若所做之食能令陛下開胃進食，賜銀五百兩，賜宅一進，若菜品卓絕者還可入尚食局供職。
告示貼出來不到三天就傳遍了長安城的東西兩市，街頭巷尾都在議論。
有人說是真的重賞，有人說是走投無路了連民間廚子都開始找了。
有人說要是能進宮做一頓飯就值五百兩銀子，那得去試試。
西市好幾個食肆的廚子都動了心思，有人開始翻箱倒櫃找祖傳菜譜，有人開始試新菜，有人開始打聽宮裡那位皇帝到底什麼口味。
薑記也有人來了。
是個在西市另一頭開麵館的中年人，姓林，平時跟薑記沒什麼來往。
那天下午他推門進來，在灶間裡站了一會兒，搓著手對薑沅說宮裡的告示你看見了吧。
薑沅正在調醬，頭也沒抬說看見了。
林師傅說我尋思著，咱們西市做麵的裡頭，就數你手藝最好，你要是去，說不定真能成。
薑沅說我沒空。
林師傅愣了一下說五百兩銀子，一進宅子，你不心動？
薑沅說心動，但沒空。
林師傅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杏兒端著托盤從旁邊經過，看了他一眼，他就不說了，搓了搓手轉身走了。
杏兒放下托盤湊過來小聲問師父你怎麼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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