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坐在薑記灶間裡，麵前是一碗已經涼了大半的春筍湯。
他沒有喝，隻是坐在那裡，雙手擱在桌沿上，指節微微泛白。
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灶間的客人走光了，杏兒在後院洗碗，石頭的麵缸蓋好了濕布，阿秀在案板前把明天要用的菜碼好。
薑沅正在灶台前擦鍋，拿抹布一圈一圈地擦，擦得很仔細，像是要把今天的最後一點油漬都抹乾淨了。
她擦完鍋轉過身來，看了一眼他那碗沒動的湯，說涼了，我給你熱一熱。
福安說不必，他也不是來喝湯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抬頭看她，目光落在碗沿那圈細小的裂紋上，像是在跟那隻碗說話。
他坐了一會兒才開口，說他前兩天從尚食局一個雜役手裡截了一樣東西，是一張紙條。
他看了那張紙條，上麵畫了一隻瓦罐，角落寫了一個字，那個字他沒認出來，但那個字形像一道在庫房裡撞見就被收進記憶裡的舊影。
他把那張紙條從袖子裡掏出來放在桌上，沒有推過來，隻是擱在自己麵前。
薑沅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
紙片很小，疊了四折，邊角已經被汗漬洇軟了，打開來裡麵畫著一隻瓦罐的輪廓，線條粗糙潦草，像是畫在膝蓋上臨時勾的。
罐身沒有裝飾，隻有罐口封著一層蠟，旁邊寫了兩個字，筆畫淩亂，像是用指甲刮上去的。
她一眼就認出那個字形，是陳皮。
福安說你認得。
她說認得，以前的禦膳房用的那種。
陳皮存久了顏色會變深，但味道會變醇，存放不當就會變成另一種味道。
福安把紙片收回去折好放回袖子裡，說那個雜役已經被調去了紫宸殿偏殿當差。
薑沅沒有接話，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說這事你不要再查了。
福安抬起頭看著她。
她說你知道那張紙是從哪裡來的就夠了，剩下的不要管。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桌上那碗涼透了的湯端起來喝了一口，說湯涼了也是鮮的。
他走到門口掀簾出去時，薑沅在後麵說了一句：“杏兒在後院燒了一鍋水，留你洗把臉再走。”
他站住了，沒有回頭，過了一會兒說不用了，他得在天亮之前把那張紙條送回它該回的地方去。
他掀簾走了出去，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漸漸遠了。
薑沅站在灶台邊，聽著那腳步聲遠去，消失在巷子口的方向。
窗台上的油燈被夜風晃了一下又穩住了，她轉身把案板上的麵粉掃進麵缸裡，然後吹熄了燈，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才走進後屋。
杏兒從後院探進頭來說熱水燒好了，師父你要不要洗把臉。
薑沅說不用了，你也早點睡。
杏兒應了一聲，把灶間的門輕輕合上。
之後幾天薑記照常開門照常賣麵，日子平淡得像一碗放涼了的清湯麵，沒有什麼波瀾。
但杏兒注意到薑沅每天清晨會去灶台角落那排舊物件前站一小會兒，不是看那幾隻物件，是看窗戶的方向。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窗戶正對著巷子口的那條路。
有一天吃早飯的時候杏兒端著碗問薑沅春天是不是快過去了。
薑沅說嗯，春分過了，再往後天氣就慢慢熱了。
杏兒說那是不是該換湯底了。
薑沅說還早，得等穀雨之後。
杏兒沒有再問，低頭喝她的粥。
碗沿碰到嘴唇時她聞到了一點陳皮的味道，不是粥裡的，是灶台上那排舊物件裡的哪一隻溢出來的。
又過了兩天，一個不尋常的消息傳到了西市。
有人在城門口張貼了一張新的告示，比宮裡那張大了一倍，用朱砂寫的字，紅豔豔的，遠遠就能看見。
告示上說皇帝病重，國不可一日無君。
宗室已在商議立嗣之事，號召在京官員於三月初五前往太廟參與公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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