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那天，長安城熱得像一口蒸籠。
日頭從清晨就白晃晃地掛在天上，把西市的青石板路麵曬得發燙，踩上去能透過鞋底感覺到地麵的熱度。
老槐樹的葉子被曬得卷了邊，蟬在枝頭扯著嗓子嘶鳴，一聲長一聲短，像是被熱得沒了耐心。
薑記灶間的青竹簾換成了更密的細竹簾，透進來的風也被濾過了一層，但灶台邊的熱氣還是從早到晚蒸騰不散。
薑沅把及第粥從早上賣改成了隻賣上午，過了午時就換涼麵和冰鎮綠豆湯，粥鍋在午市結束以後就撤下來，刷洗乾淨扣在架子上晾乾。
那些年輕書生並沒有因為天氣熱就不來了。
他們來得比從前更早，趁著晨涼坐在店裡慢慢喝粥。
喝完了不走，有人拿出書來看，有人掏出紙來寫，有人乾脆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像是在這間灶房裡比在客棧更坐得住。
杏兒端著托盤穿梭時已經能叫出其中幾個人的名字了。
那個瘦高個姓陳，在二甲第十八名的，隔幾天就來一次。
那個圓臉微胖的姓趙，三甲第六十九名，每回來都點一樣的東西，及第粥加兩塊定勝糕。
還有幾個人沒有考中，但也沒有離開長安，說要在這裡溫書等下一科，每天在薑記門口排隊等開門，比住在附近的居民還準時。
杏兒跟薑沅說這些人現在來得比她還早，她開門時他們已經蹲在門口等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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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沅正把泡了一夜的米倒進砂鍋裡，說你讓他們進來坐，站著也累。
這天午市快結束的時候，門口來了一個人，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他約莫二十五六歲，背著一個舊書箱。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像別人那樣直接掀簾進來，先在門廊下整了整衣襟，像在確認自己身上的灰塵有沒有拍乾淨。
他掀簾進來時灶間裡還有幾桌客人。
他環顧了一圈，沒有去空著的座位，走到櫃台前站定，從書箱裡拿出一隻用油紙包好的東西放在櫃台上，說他是從太原府來的，姓沈。
今年來參加秋闈，在路上走了一個半月。
他說他在路上的時候就聽人說起薑記的及第粥，說吃了能讓人在考場上沉得住氣。
他本來不太信，但他母親臨走前跟他說，出門在外別虧待自己的胃，能吃一口熱乎的就吃一口熱乎的。
他今天剛到長安，還沒找客棧，先循著地址找過來了。
他說完把那包油紙往櫃台裡推了推，說是他母親曬的乾棗，不值什麼錢，給掌櫃泡茶喝。
杏兒站在櫃台後麵看了薑沅一眼。
薑沅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來，把那隻油紙包打開看了看，裡麵是十幾顆曬得乾透的紅棗。
顆顆飽滿，顏色深紅，表麵覆著一層薄薄的糖霜。
她撚起一顆聞了聞，有股極淡的棗香，是那種在屋簷下掛了整個秋天又曬了一整個冬天才能曬出來的味道。
她收下那包乾棗，說你先坐，粥馬上就好。
姓沈的書生猶豫了一下，在靠裡的桌子坐下來，把書箱放在腳邊，坐得端端正正的。
粥端上來時，他低頭看著那碗粥看了好一會兒。
粥麵凝著一層薄薄的米油，枸杞和芝麻在米白的粥麵上散落著，熱氣嫋嫋升起來，帶著米香和火腿、乾貝的鮮氣。
他沒有立刻吃，先湊近聞了聞，然後才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進嘴裡。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用舌尖辨認每一種味道的來路。
吃了幾口以後他放下勺子，伸手在書箱裡摸了摸，掏出一卷紙和一小截炭筆，攤在桌上開始寫什麼。
杏兒經過他桌邊時瞥了一眼，紙上畫的是一幅簡圖，灶台的布局、粥鍋的位置、案板的方向，旁邊還標注了幾行小字。
他沒有注意到她在看，低著頭繼續畫，畫完以後把紙卷好放回書箱裡，繼續低頭喝粥。
那碗粥他喝了很久，一直喝到碗底乾乾淨淨連米粒都不剩了，才把筷子並攏放在碗沿上，站起來走到櫃台前說謝謝掌櫃。
他走出門時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往灶台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背著書箱走進了巷口那片被曬得白晃晃的日光裡。
第二天他又來了。
這回他來得早，天剛亮不久，灶間裡還沒有其他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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