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桂花已經落儘了，枝頭隻剩下墨綠的葉子，在日漸轉涼的風裡翻動著細碎的光影。
西市的街麵上比往年安靜了一些，那些穿黑衣的人已經不見了，但茶館裡壓著嗓子說話的習慣還沒有完全改過來。
有人說是新帝年幼，有人說是舊臣觀望，有人說這幾個月是關鍵，等過了年關一切才會明朗。
杏兒每天去菜市場買菜時都能聽見幾句零碎的議論，回來以後蹲在井台邊邊洗菜邊跟福安轉述。
福安正在劈柴，斧頭落下去時偶爾停一下，聽完也不評價，隻是哦一聲，又繼續劈下一根。
這天早朝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禮部一個姓周的老臣在朝會上提出，新帝年幼，每日臨朝聽政恐傷精神。
建議將朝會改為隔日一次，其餘時間由三位老臣輪值批閱奏折，遇有大事再呈報禦前。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滿殿的人都聽懂了底下的意思。
小皇帝坐在龍椅上，聽完以後沒有立刻回答，低頭看了看自己麵前那張空白的禦案。
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了一下衣料又鬆開了。
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朕每天早起半個時辰，能看很多奏折了。”
周老臣愣了愣，又拱了拱手說陛下勤勉固然是好事，但朝政繁忙，陛下年紀尚小，還是以保重龍體為重。
小皇帝又說了一句：“朕吃得飽飯，精神很好。”
滿殿安靜了一瞬，有人低下頭忍住笑意，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周老臣沒有再說什麼退回了隊列中。
散朝以後小皇帝坐在禦書房裡，麵前攤著那幾本今天要批的奏折，墨已經研好了，筆也蘸飽了，但他沒有落筆。
翠屏端著一盞熱茶進來放在案角，他抬頭看了她一眼說：“朕剛才說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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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屏說陛下說得很好。
他低下頭把筆放下，說可是他們好像還是不太相信。
翠屏說他們信不信不重要，隻要陛下自己信就行。
他想了想，沒有再問，重新拿起筆開始批第一本奏折。
那天下午翠屏從西市帶回來一隻小食盒，放在禦書房案角，說薑姑姑讓人送來的。
小皇帝放下筆打開食盒，裡麵是一碟新做的桂花糯米藕和一小罐熱騰騰的紅棗茶。
藕切得厚厚的，糯米塞得緊實，澆著琥珀色的糖汁，桂花在糖汁裡浮浮沉沉。
他拿起竹簽叉了一塊送進嘴裡，藕糯粉糯，糯米軟韌，甜而不膩，桂花的香氣從藕孔裡滲出來，在舌尖上慢慢化開。
他吃完一塊又吃了一塊，吃完以後把竹簽放在碟子邊沿，低頭看著食盒底部壓著的一張字條：
“藕要燉透才糯，火候到了自然甜。”
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把字條折好放進袖子裡，和那天早上那半塊定勝糕的油紙放在一起。
隔天楚王府的人往禮部遞了一封帖子，說楚王殿下想請周大人過府敘話。
帖子的措辭客氣，但送到周府時，周老臣正在書房裡整理舊稿。
看完帖子以後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正在落葉的老槐樹，良久沒有出聲。
他沒有去楚王府，而是托人帶了一句話回去，說年老體衰，近日風寒未愈，改日再登門拜訪。
楚王趙琛接到回話以後沒有說什麼，隻是把那頁紙在燈上燒了，灰燼落進茶水裡洇開又沉底。
又過了幾天，小皇帝在禦書房批折子時翻到一份奏折，是之前那位周老臣遞上來的。
建議增設三位輔政大臣，各管吏戶禮三部政務，以備陛下年幼之需。
奏折寫得工整，措辭懇切，但小皇帝看完以後沒有批，把它放在一邊，繼續翻下一本。
翠屏端茶進來時看見了那本被單獨擱在一旁的奏折，沒有多問，隻是把茶盞放在案角，順手把那本奏折往邊上挪了半寸。
小皇帝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說我今天想去薑記吃麵。
翠屏說那陛下等天黑了再去，現在人多。
他點點頭，繼續批剩下的奏折。
傍晚天色暗下來以後，他從側門出去，沒有帶儀仗，隻帶了翠屏和兩個侍衛遠遠跟著。
他到薑記時灶間裡客人已經不多了，杏兒正在收拾桌子，福安蹲在灶前添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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