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靜姝攥著兄長的稿費，走出使館大門。可神情恍惚，好像把魂魄都留在了使館內。
小丫鬟翠兒連忙跟上，提著裙擺小步蹭到她身邊，聲音壓得低低的：“小姐，我們還是回去吧？再晚了夫人該惦記了。”
徐靜姝“嗯”了一聲，腳步卻沒動。她抬頭往使館那扇大門看了一眼，門口是兩位站著筆直的軍爺，他們對於她的來往目不斜視，仿佛日光下的石雕。
她長到十五歲，從來沒被人這麼對待過。在家是徐夫子的女兒，在外麵是徐家三姑娘，見了客要笑不露齒，說話要輕要柔，連走路都得踩著碎步，更別說跟一群外男坐一塊兒議論稿子了。
方才張賓君盯著她眼睛問時，她一時間連話都要說不利索，可張賓君沒催她，就那樣安安靜靜笑著等。
徐靜姝到現在還記得，那是一抹溫暖的光，而她像是燈紗外的飛蛾，想要湊近這不屬於自己的光。
“小姐？”翠兒又扯了扯她的袖子“你怎麼了？臉怎麼這麼紅？”
徐靜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果然燙得嚇人。她輕輕拍開翠兒的手，整理了一下月白衫子的下擺，才慢慢往前走：“沒什麼，就是方才在院子裡坐久了，有點悶。咱們走慢些便是。”
其實哪是悶，是心裡頭揣了團亂麻，稍微想想便是又疼又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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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篇《牡丹》裡的字字句句，她越想越慌，越慌越忍不住想。
回到徐家宅子的時候，太徐靜姝進門就碰見母親坐在堂屋剝蓮子，看見她回來，抬頭笑了笑：“去哪兒了？我還以為你跟著你二哥逛書坊去了。”
“就是……幫大哥送稿子到華夏書社那邊，張賓君留我們坐了坐。”徐靜姝低著頭，走到母親身邊坐下，伸手幫她撿蓮子芯。
母親捏蓮子的手頓了頓，沒抬頭，聲音慢悠悠的：“那個華夏來的張賓君，是不是就是那個傳說中，帶著一群年輕人在城西開書社的？我聽你王伯母說，那書社什麼稿子都收，連女子寫的都敢往報上登，實在不像話。你一個姑娘家，少往那邊去，仔細叫人說閒話。”
徐靜姝捏著蓮子的手指緊了緊，她沒敢抬頭，小聲應道：“我就是幫大哥送稿子，沒多待，進去就出來了。”
母親這才又笑了，剝了個飽滿的蓮子放進她手裡：“我知道你懂事，就是提醒你一句。我們女孩子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才是正理，那些拋頭露麵的事兒，輪不到咱們來做。”
“你大哥二哥有本事，自然能考科舉光宗耀祖，你呀，安安穩穩繡你的花，將來找個妥當人家，我跟你爹也就放心了。”
“嗯。”徐靜姝把蓮子放進嘴裡，卻嘗不出甜味，大約是忘去了苦芯，才以至於滿嘴發苦。
她知道母親是為她好，從小到大，母親都是這麼教她的，她的祖母也是這麼教母親的。
女子以柔為德，以靜為美，安於閨閣才是福。
可她還是忍不住就想起張賓君說的那句話：“籠子也能幫你規避風雨，可誰告訴你籠子外就是不安全的？”
她腦子裡亂糟糟的，剝蓮子都剝錯了好幾個，母親看她心不在焉，皺了皺眉：“怎麼了？是不是累了？累了就回房歇著去吧，這點蓮子我自己剝就行。”
“不累，娘，我幫你剝完。”徐靜姝連忙定了定神，專心對付手裡的蓮子，可那點心思，早就飄回自己閨房了。
她藏在妝奩底下那個小本子，裡頭記了好多零碎，還甚至還有聽大哥遊學的事情，她偷偷寫了幾句感慨，卻從未拿出來給人看過。
從前她覺得，這些不過是閨閣女兒的閒心思，登不得台麵，更別說拿出去給人看了。
可張賓君說：“何以見得就是小情小愛？男子有兒女情長，舐犢之情？若這也算小情小愛，世人誰不被困頓紅塵之中？何況家中事事，哪一件不是女子在周旋，怎麼就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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