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麵一時間靜了下來，徐靜姝偷偷抬眼，她似乎聽懂了，又還有些懵懂。目光落在父親漲紅的臉頰，又忍不住看了看對麵坐著的張璿。
對麵女子的麵上依舊含笑，看不出任何的咄咄逼人。
可卻比任何言語，更有氣魄，更加偉岸，更讓人感覺逼迫。
過了好一會兒，徐夫子沉默了很長一會，久到麵前的茶水泛起涼意，久到心頭的熱血漸漸回溫“徐某還是老了啊，不如年輕人有如此……拚搏之力。”他苦笑一聲，口中縈繞的卻是說不出口的話語。
“我是當先生，熱血難涼。縱然有數九寒冰，卻也不敵不過所思所想。先生沒忘，先生隻是受困於這困頓世間。功名利祿，人情往來，恩愛癡纏，亦或兒女牽絆。”張璿笑道，神情之中卻無貶低“不過人生在世，本就是七情六欲。若真舍得，怕都是山間成仙去也，那可留戀紅塵？”
“那，張賓君為何留戀？”徐夫子忍不住反問，他的目光落在張璿臉上。張璿這話說的直白，可這份直白卻也是稀缺的。大家都揣著明白裝糊塗，裝久了，便真就成了糊塗蛋，仿佛這樣才能規避現實苦痛。
而這樣的規避，如今被張璿打破了。因為在張璿眼裡，這是存在的，不會因為規避而減少，反而因為規避而增加。
“先生說笑了，張某有親，有友，有在乎之人，有口腹之欲，有食色性也，有玩心頑皮。本就不是清淨之人，學不來躲，看不得避，免不了俗。”
“縱然將南牆撞破，頭破血流，得到的非是痛，非是苦，而是這南牆，不堪一擊。”
“不堪一擊？”徐夫子哈了一聲，語氣帶著說不出的悲苦“或許對於賓君來說不堪一擊，可對於困頓於此之人了？”
“世家守舊，藏書難尋。百姓無力，渾渾噩噩隻知明日複明日。縱然有學識優秀，進入官場之後，可又還記得初心？早已麵目全非，換了模樣。”
“我那些弟子……縱然不成器，可說的沒錯。這人離不開衣食住行，斷不了紅塵牽絆。”
“可這問題，本不是百姓之過，不是學生之過。”張璿的聲音忽如重錘毫不留情擊垮這些看起來的束縛“縱有千千結，亦有解法，亦可一刀兩斷。”
“是知其所以然，而為己身利益閉目不見。”
“是政令不達，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是明知問題所在，而改變問題無疑為刨墳掘墓。”
“是怕江山不穩，是怕大權旁落，是怕所得利益如流沙於掌心之中流失，是拚命求索，求索不能便以百姓血肉為之獻祭。”
“是剝削，是不恥！是該變，該改，該徹底……”
“夠了！”徐夫子激動站起身來，打斷了張璿口中的話“賓君，此番話音，隻在我等，且不可外傳。”
張璿不惱不怒，隻是平平看他，看他糾結，看他意動，看他心口熱血寸寸拔高，看他試圖救之又放任自己要被這熱火燒成灰燼。
“先生何必掩耳盜鈴？先生若真是駁斥於我，認為我狂妄，此刻應該甩袖走人，也不會做出幫華夏說話之事。”
徐夫子的動作一僵，最後像是脊骨從身後抽走，還是徐靜姝扶了一把，才沒摔倒在地。徐靜姝驚呼一聲“父親！”卻被徐夫子抬手攔下，他目光落在張璿的臉上，半晌說出一句。
“我，不該來此。”
“可我，不能不來此。”徐夫子狠狠的閉了閉眼睛“這……這……”話語在他舌尖滾顫，最後變成了蒼白慘笑“賓君，字字如刀，徐某，不如……”
“大雍，不如！”
“夫子，莫非是妄自菲薄了。”張璿笑道“我與夫子之言，是坐而論道，是論道之述。”
“夫子，未免有些過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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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夫子卻說不出話來，這是論道？這是變，這是改！這是要顛覆，可他卻挑不出張璿一句錯誤，最終隻落成一句“希望，賓君愛惜民生。”
“改與變是要痛和醒，華夏隻是給了機會。”張璿捧起麵前的茶，麵上的笑更是玩味“大雍的痛，大雍的醒，來自百姓，來自知識階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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