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璿沒有回應,事實上她也聽不懂柳氏在說什麼。她需要柳氏自己進來“看”。
柳氏推門而入,目光迅速掃過僵立的仆婦、未曾動用的浴具,以及站在盆邊、神色平靜卻帶著無形疏離感的張璿。
柳氏的心沉了沉,但更多的是印證了某種猜測的釋然。她快步上前,先是瞪了那仆婦一眼,示意她退到一邊,然後才對張璿,本想開口說些什麼,卻想起來這位異族女子聽不懂雅言。
抬手撚筆在紙上寫到:【貴客見諒,鄉下仆婦愚鈍,不懂規矩。可是這些粗陋之物,實在難入貴人眼目?】
張璿依舊沉默,但她的目光在柳氏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緩緩移向那盆水,那草木灰,那頭油。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但那眼神裡的意味,不言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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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立刻明白了。她不是嫌水不熱,不是嫌伺候不周,她是嫌……這些東西本身,配不上她的身份。
【是妾身考慮不周!】柳氏連忙寫道,【倉促之間,隻能備下這些……還請貴人暫且忍耐,妾身這就命人去尋些……尋些更好的來!】她的筆觸裡帶著急切,墨字寫的都有些焦急。
柳氏的心中也有一絲無奈。更好的?這窮鄉僻壤,哪裡去尋京城貴女們用的香胰子、澡豆,香膏?
張璿看著柳氏臉上真實的為難,知道火候差不多了。過猶不及。
她終於有了動作。她走到桌邊,再次提筆,在紙上寫道:
【夫人無需自責,孤並無怪罪之意。夫人籌備熱湯,亦是勞碌辛苦。隻是這潔身之物……罷了,入鄉隨俗。】
她寫得很慢,帶著一種勉為其難的容忍。尤其是“入鄉隨俗”四個字,寫得格外沉重,仿佛承受了巨大的委屈。
柳氏看著這行字,心中五味雜陳。又鬆了一口氣,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震動。“入鄉隨俗”,這話從一個落難貴胄口中寫出,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寬容,也透露出她平日所用,絕非等閒。
況且,這位貴胄筆墨之間多為寬宏,想來是個寬厚之人。看到那句勞碌辛苦時,柳氏心中也有慰貼。雖不是她親手燒水,但府中大小事情,皆她一人處理,又天降貴胄。心中疲憊何人能知,也無人訴說。
【貴人寬宏。】柳氏寫完後,對張璿深深一福,【妾身必命人用最潔淨的井水,反複燒沸,再供貴人使用。】
張璿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她走到銅盆邊,這次,她沒有再排斥。她挽起袖子,露出纖細的手腕,自己用手掬起熱水,輕輕拍在臉上。
水珠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帶走一些汙垢,也帶來一絲清爽。但她清洗的動作,帶著一種明確的秩序感:先洗臉,再洗頸項,然後是指尖……每一個部位都照顧到,沒有遺漏,也沒有多餘的動作。那不是隨意搓洗,更像是一種……既定的清潔儀式。
她拒絕了仆婦的再次靠近,堅持自己動手。她用布巾蘸水,仔細擦拭手臂和脖頸,避開了更私密的部位。對於草木灰,她隻是用手指沾了極少的一點,在掌心搓出些許滑膩感,便算是潔麵了,眉頭始終微微蹙著。對於那頭油,她更是碰都沒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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