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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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那句“想必是位極其賢德睿智的貴人吧?”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
張璿的目光瞬間失焦,燭火在她幽深的瞳孔裡跳躍。那個詞——“母親”——帶著灼燙的溫度,瞬間熔穿了她七日來用冰封住的堤壩。洶湧的思念裹挾著惶恐,衝垮了理智的防線。
她無意識地張口,沉浸在遙遠的畫麵裡,那個風風火火的身影是如此鮮活:
“她啊……” 張璿的聲音帶了一絲罕見的、近乎夢囈的柔和,“不……太……會……做……菜……” 每一個字都緩慢而清晰,語調卻不再是刻意為之的僵硬,而是沉浸在回憶裡的恍惚,“但……是……會……煲……湯。”
她的唇角甚至極其微弱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是想起溫暖回憶時本能的反應,細微得如同燭火的搖曳。
“我……說……不……喜……歡……油……” 她繼續說著,眼神空茫地看向虛空的某一點,仿佛那裡正上演著熟悉的場景,“她……會……把……排……骨……用……清……水……洗……乾……淨……”
這一段描述還隻是讓柳氏感到一絲異樣——不喜歡油?這習慣未免有些奇特。普通人家巴不得湯裡多些油水補身子。但這異國習俗,倒也勉強說得通。
然而,下一句,張璿的吐字變得極其清晰,每一個細節都如同用刻刀鑿出來:
“所……有……浮……油……一……點……點……撇……乾……淨……”
“撇乾淨”?!
張璿的話音剛落,她似乎還深陷於回憶之中,甚至忘記了旁邊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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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柳氏心頭像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了一下!
一點點撇乾淨所有湯上浮油?!要如何清洗,才能讓肉湯亮如水?
更何況,油啊!那是何等金貴的東西!臨海縣多少人家的鍋裡,一年到頭都見不到多少葷腥!
豬大油在灶上煉出來,要拿小瓦罐仔仔細細存好,炒菜時用筷子頭沾上一點就夠全家香半天。就算是她這個縣令夫人,平時煮肉湯,也舍不得撇去一點頂層的浮沫,更何況是油性?!
那是精華!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一點點”把“所有”浮油都“撇乾淨”?! 那是在暴殄天物!是聞所未聞的奢靡!
這已經不是習慣奇特了,這簡直是……隻有見過多得根本不在乎油水、甚至覺得油膩是負擔的頂級富貴門庭,才能養出來的、近乎荒唐的習性!
緊接著,柳氏回想起張璿最初對母親的描述——“風風火火”。
一個風風火火、親自下廚、為女兒精心撇乾淨所有油星的……皇宮裡的娘娘? 柳氏隻覺得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更為強烈的疑雲在腦海和心間轟然炸開。
什麼皇妃需要親自下廚? 何等金枝玉葉會風風火火?
往常這些詞,描述的都是那些在市井裡為幾文錢討價還價的婦人?
什麼樣的世家貴女,更何況是嫁給皇帝之妻,皇嗣之母。理應是通讀女則女戒,擅長吟詩作對,書畫刺繡。
哪有……哪有皇嗣的母親會是這般……毫無宮廷儀態、充滿了煙火市井氣?
這和她記憶之中任何關於皇家、關於宗親貴女的一切都完全不符!
風風火火,親自操持羹湯?這哪裡是端莊賢淑的皇室女眷?這分明……分明更像南市街頭那些為生計奔忙、性子直爽的屠戶娘子、或者是魚攤販子那個堪稱粗俗又斤斤計較的婆娘。
張璿還沒有意識到,她剛剛一時間失神說出的話,是何其的矛盾!甚至是致命的矛盾!
那為了一口湯撇乾淨油星,奢華到令人咋舌的細節。與張璿形容母親時撲麵而來的市井煙火氣,形成了難以掩飾的割裂。可偏偏張璿說的又是那麼自然,那麼深入人心,仿佛昨日她還看著母親蹲在灶台前細心的煲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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