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縷墨煙甫一入體,黑鴉原本黯淡的眼睛便立即重新又閃爍出幾點妖異的紅光,雙翅扇動,向水中投去。雲恪心中暗自忖度,適才大概花了大半個時辰偷聽北宮忌鶴孤鴻兩人談話,這黑鴉在井水中劈波斬浪,馳行極快,照此速度,元神當可在一個時辰之內安安穩穩的返回肉身。這次冒險施展離魂之術雖未探聽到北宮忌最終計劃,但總算也有所斬獲,此後步步為營,再詳加查探,未必就不能完成大事。
煙氣彌漫,黑鴉波瀾不驚的穿過水井,就像是穿過靜謐幽深的夜空。一線月華微光從頭頂透下,在漆黑的水中泛起點點星光,雲恪知道井口就在眼前,心中不禁長舒了口氣。雲恪雖是元神離體形態,按道理來說除非是大道得成,否則任是誰也察覺不到,但北宮忌與鶴孤鴻都是絕頂高手,任意一個都能置自己於死地,何況這古井和棲時幻境又如此詭異奇怪。若說雲恪一點都不擔心害怕,恐怕連他自己也不相信。如今既見到月光,今夜當可得保無虞了。
那黑鴉似乎也甚歡喜,昂首嘶鳴一聲,雙翅急扇,向著頭頂亮光飛掠而去。正在此時,井底卻忽然傳來一陣轟響,其聲低沉搖曳,極類蛙鳴,雲恪心中一驚。刹那間平靜如鏡的井水便搖蕩翻卷起來,猶如鐵鍋中滾沸之油,水花飛濺。與此同時,一陣神秘的囈語也在耳邊響起,絮絮綿綿,仿佛在催促黑鴉快些離開。
黑鴉渾身毛羽乍起,連聲驚叫,拚命閃動翅膀,周圍水波一層層壓下,仿佛無窮無儘,將它向井底逼去。此時井水已不再沸騰翻滾,而是慢慢旋轉起來,越轉越快,越轉越急,井底便似突然刮起一陣狂暴凶烈的旋風,眨眼便將井水吹成了一個巨大細長的陀螺,惡蟒也似橫亙貫通在幽深無比的井壁間。
猛然間,一股強橫無匹的吸力從水下卷來,那陣神秘囈語也越發急促焦急,隱隱還帶著幾分驚懼。黑鴉被這囈語催動,極力展翅掙紮,墨羽亂飛,哀鳴連連,不住高竄低躍拚命掙紮,身周濃重的漆墨煙氣四散奔逸。可這水底吸力卻似蛛網一般將它牢牢罩住,黑鴉飛起一尺,又被拉下一丈,竄出兩步,又被壓退五步。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黑鴉力氣便漸漸衰竭,頭頂那線光亮也漸漸昏暗起來。草蠱婆似乎也知道再怎麼拚命也掙脫不出去,焦急驚懼的囈語也漸漸停了下來。雲恪心中卻似起了一把火,恨不能親自現身催促那黑鴉振翅遁逃。
這怪異的井水能夠冰結元神,雲恪本事再強十倍也得依靠草蠱婆和黑鴉才能逃出,眼見隻差一步之遙卻離那井口越來越遠,他如何不急?黑鴉淒厲嘶啞的哀鳴已經完全停歇下來,身周四溢的墨煙使得它在漩渦中看起來就像是一塊破破爛爛的抹布,任憑井底吸力帶著它和它身上兩個不知前方是何種命運的元神,向著更深更黑的幽暗中沉去。。。。。。
眼前已是一片黑暗,越往下,吸力便也越大,井水便越黑,旋轉的便也越快越急。雲恪很容易的便感覺到黑鴉原先遮覆住自己元神,將那怪異恐怖的井水隔絕在外的毛羽被這強大的吸力一根根扯掉了。如同從九幽黃泉翻湧而出的陰森井水離他元神越來越近,雲恪清楚的很,憑自己元神目前的強橫程度,水中這股怪異的寒氣恐怕連也一時半刻也抵擋不住,黑鴉毛羽落儘之時,便也是自己魂飛魄散之刻。心中刹那間便轉過數十個法子,可細細想來,身處此絕境,竟無一個方法管用。
水中那陰森寒冷的冰氣已然隱隱透了過來,雲恪元神便不由自主的一陣戰栗。這冰氣實在是太詭異,太陰寒了,他元神竟沒有任何抵抗之力。
難道,今夜便是我喪身殞命,煙消雲散之期麼?雲恪心中暗自歎了一口氣。也罷,我死之後月離便可終得自由,無拘無束;我死之後,再也不必成天殫精竭慮,勞心勞心,既要憂慮長老堂和七魔火拚能否成功,處心積慮又要收服長豕族;既要防備被人看出破綻,又要戴著麵具,虛偽做人。我死之後魂魄皆散,從此化為塵土虛空,隨風飄蕩在天地之間,豈不是優哉遊哉?隻可惜,竟沒能再見素問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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