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
絕壁之上，寒風如刀。
謝無妄獨立城頭，任憑寒風吹動他額前的散發和戰袍的下擺。他的目光，在海上與陸上的“地獄”之間，緩緩移動。他能感到，腳下這座堡壘，這座凝聚了無數人心血、希望與鮮血的孤城，正在這雙重壓力的碾壓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也能感到，身後那些沉默的目光中，所蘊含的信任、依賴，以及那同歸於儘的決絕。
他知道，也許明天，也許後天，這絕壁便會崩塌。他與這座堡壘，以及堡壘中的許多人，都將化為齏粉，墜入深淵，成為這亂世中又一抹迅速被遺忘的血色。
但他心中，卻奇異地沒有太多恐懼，也沒有太多不甘。隻有一種冰冷的、近乎超脫的平靜。朔州城破，他本該死在那裡。望海堡絕境，他亦多次瀕死。能多活這些時日，能與這些可敬、可歎、也可憐的人們，一同走到這裡，已然是命運的額外饋贈。
他隻是，還有最後一件事想做。
“秦衝。”他緩緩開口，聲音在風中被吹得有些飄忽。
“末將在。”秦衝上前一步。
“‘鎮海灣’……怕是要破了。”謝無妄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
秦衝沉默，默認。以“鎮海灣”目前的慘狀和李成梁的瘋狂，城破，就在這一兩日之間。
“韓鋒……是條漢子。可惜了。”謝無妄頓了頓，“若城破，他多半不會活著出來。”
秦衝的眼眶瞬間紅了，咬著牙，重重點頭。
“玄七。”謝無妄看向影衛首領。
“屬下在。”
“派去‘黑潮’那邊的人，有消息嗎？”
“回王爺，最後一批派出的信使，在靠近其艦隊五裡處，被對方快船攔截。對方收下了我們的‘禮物’（一批特意挑選的、從‘鬼丸眾’和郭淮處繳獲的、價值不菲的珍寶和幾封語焉不詳、暗示願‘談判’的密信），但沒有任何回複，隻是將人和船驅離了。”玄七沉聲稟報。
“黑潮”的態度，依舊曖昧而危險。他收下了“禮物”，意味著他或許並不拒絕“談判”，但此刻按兵不動，顯然是想坐收漁利，等待“鎮海灣”被李成梁攻破，或者望海堡自行崩潰。
“李成梁那邊呢？我們散播的流言，起作用了嗎？”謝無妄又問。
“有一些作用。李成梁軍中，關於‘黑潮’與王爺勾結、以及李成梁欲獨吞戰果的流言，確實有所傳播。但李成梁殺伐果斷，已連續斬殺了數名傳播流言的軍官和士卒，暫時壓了下去。不過，其麾下部分將領，尤其是與祖大壽、賀人龍有舊者，似乎對李成梁的某些命令，執行得並不那麼……堅決了。”玄七分析道。
這便是絕壁之上，最後的、微妙的平衡。李成梁急於破城，但軍心不穩，且忌憚“黑潮”。“黑潮”坐山觀虎鬥，但並非全無動心，也在等待時機。望海堡看似被夾在中間，岌岌可危，卻也因此，暫時未被任何一方，全力猛攻。
但這平衡，脆弱如冰。一旦“鎮海灣”被攻破，平衡立刻打破。李成梁會攜大勝之威，直撲望海堡。“黑潮”也極可能趁勢發難，或與李成梁“分贓”，或趁亂取利。
“我們……還能拖多久？”謝無妄像是在問秦衝和玄七，又像是在問自己。
無人能答。也許一天，也許，就在下一個時辰。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西南方向，“鎮海灣”那衝天的火光與喧囂，似乎驟然加劇！緊接著，一陣沉悶的、仿佛大地崩裂的、遠超以往任何一次的巨大轟鳴，隱約傳來，即使隔著二十餘裡，也讓人心頭發顫！與此同時，那片赤紅的天空，似乎猛地向上一竄，火光變得更加耀眼、混亂！
幾乎在同時，望海堡派往“鎮海灣”方向的最後幾名哨探，連滾爬爬地衝回了堡壘，帶來了一個讓所有人血液幾乎凍結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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