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吐氣的歡暢裡，暗河子弟們卸去經年緊繃的殺伐氣，圍坐前廳煮酒敘話，說起百年受製影宗的過往，再談如今撥雲見日的新生，個個意氣風發，笑鬨聲掀翻了屋梁。
入夜後燭火搖紅，安神香漫過回廊，慕容淮序腰側傷口經蘇昌河悉心調養，疼意已消了大半，便邀上官芷月入自己廂房，兩個自幼相識的知己裹著同一件素色錦毯，臨窗徹夜長談。
窗外星河垂落，屋內茶煙嫋嫋，慕容淮序撚著白瓷杯沿，溫溫的茶水暈開指尖涼意，終是輕聲問出藏了多年的話：“芷月，這麼多年輾轉江湖與皇城，執掌三十二閣，你心裡……還惦念著莫棋宣嗎？”
空氣靜了片刻，上官芷月抬手撥開垂落的鬢發，望著窗欞外碎鑽般的星子，指尖輕輕摩挲著袖間繡了半幅的落雲紋，神色沉靜得像寒潭無波，沒有悲喜，隻有刻入歲月的篤定，緩緩開口：“鎖山河之約，十二年為期，很快就會過去的。”
慕容淮序心頭微歎，再不多言。感情本就是世間最難解的局，旁人勸不得、渡不得，唯有親曆者自己熬歲月、等歸期，她不必做那多舌的勸解人，隻需在她身側，做永遠可依靠的摯友便夠。二人又聊起暗河新生的規劃，聊起天啟江湖的新格局，直到夜露沾衣，話題才落回朝堂的暗流洶湧上。
上官芷月斂去眸中柔緒，正了神色，語氣添了沉甸甸的凝重：“我明日必須進一趟皇宮。影宗覆滅太過突然，滿朝文武本就忌憚琅琊王的軍功與聲望，如今定會把破宗的功勞與謀逆的嫌疑，一股腦推到若風身上。龍椅上的那位本就多疑，身邊的瑾宣大監，又是濁清一手調教出的關門弟子，必會在禦前搬弄是非，挑撥皇權與宗親的嫌隙，我不能讓若風平白受這汙蔑。”
慕容淮序立刻攥住她的手，眸中閃過侯門女的堅定風骨，半點不曾猶豫：“我跟你一起去。你師傅隱居，李先生也早已離雲遊，你雖掌三十二閣，號令皇城江湖勢力，可深宮虎狼環伺，孤身入宮終究凶險。我慕容家世代簪纓，朝堂舊部多有舊交，我以慕容家嫡女的身份陪你同往，誰也不敢輕易對你發難，我給你撐腰。”
上官芷月轉頭看她，眼底漾開化不開的暖意，反手握緊她的指尖，輕聲道：“好，有你同往，我便無後顧之憂。”
次日天光微亮，二人便換了正式裝束入宮。上官芷月重著落雲聖女的月白聖袍，衣擺繡銀絲雲紋，玉簪束發，步步生威，儘顯三十二閣閣主的威儀；慕容淮序穿了慕容家嫡女的朱色織金錦裙，腰係羊脂玉扣，鬢邊簪一支翡翠步搖，眉眼銳利，自帶世家千金的凜然氣度。兩輛馬車依次停在皇宮朱雀門外，二人棄車步行，沿禦道直抵平心殿外。
值守的內侍見是落雲聖女駕臨，連忙躬身堆笑，轉身便要入內通傳，卻被上官芷月抬手穩穩攔下。她聲線清冽，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不必通傳，我與初雲仙子麵見陛下，有軍國要事啟奏。”內侍深知落雲聖女在皇城的分量，不敢違逆，隻得躬身退至兩側，任由二人踏入殿中。
平心殿內香煙繚繞，明德帝端坐龍椅，指尖輕叩禦案，下方瑾宣大監躬著身，尖細的嗓音裹著陰毒，一字一句都在往琅琊王身上潑臟水：“陛下，影宗盤踞江湖百年，根深蒂固，尋常勢力根本無法撼動，如今一朝覆滅，除了手握京畿兵權、江湖聲望鼎盛的琅琊王，還有誰能有此手筆？他近來與江湖門派往來密切，又暗結暗河勢力，萬不可不防啊！”
“瑾宣大監好大的膽子！僅憑一己揣測，便汙蔑皇室宗親，構陷琅琊王的清譽，置皇家法度於何地？”上官芷月厲聲打斷，聲線如玉石相擊，震得殿內香煙一顫，她與慕容淮序並肩步入殿中，衣袂翻飛，氣度凜然。
二人行至殿中，齊齊躬身行禮：“臣女參見陛下。”
明德帝抬眸，目光先落在慕容淮序身上，神色微沉，語氣帶著幾分疏離：“這是……初雲仙子。多年未見，仙子依舊風采卓然。”
“陛下謬讚，”慕容淮序直起身，不卑不亢，朱色裙裾襯得她眉眼愈發明亮，“臣女與陛下的確多年未見，上一回相見，陛下還是景玉王，當時與文君成親，彼時紅宮牆，合歡花，倒還曆曆在目。”
這話精準戳中明德帝心底最深的苦楚——宣妃愛慕魔教宗主葉鼎之，是他畢生憾事。龍椅上的人臉色驟然一沉，冷聲道：“初雲仙子還是這般牙尖嘴利，多年未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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