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二年，春三月。當奧其爾與胤禔隨施琅大軍抵達福建時，迎接他們的不是預想中的誓師豪情，而是一場彌漫在軍營上下的凝重壓抑。
泉州水師大營，鹹濕的海風裹挾著揮之不去的鐵鏽與桐油氣味。校場上，剛剛結束操練的水師官兵沉默地列隊，許多人的臉上、手臂上帶著尚未痊愈的傷疤。戰船停泊在港灣，其中幾艘側舷焦黑，桅杆斷裂，用簡陋的木板勉強修補著，像負傷後苟延殘喘的巨獸。
“鄭逆水師，非同小可。”施琅的中軍帳內，這位年過六旬的老將指著粗糙的海圖，聲音沙啞，“其盤踞台灣數十載，水戰之精，海路之熟，非內陸水師可比。去歲幾場交鋒，未占便宜。”
胤禔皺眉：“朝廷傾力打造戰船數百，兵員數萬，豈能長他人誌氣？”
施琅看了年輕的皇子一眼，那眼神複雜，有審視，也有疲憊：“大阿哥，海上爭鋒，非陸上列陣。風濤之險，十倍於平川；火器之利，稍縱即逝。鄭軍慣用火船、連環舟，又擅借島嶼暗礁周旋。我軍……”
他頓了頓，“尚需磨合。”
奧其爾安靜地聽著，她知道曆史的結果——施琅贏了。但親臨其境，她才感受到這“贏”字背後，是無數次的試探、失利、調整，是用鮮血和生命鋪就的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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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史書上輕飄飄的“康熙二十二年，施琅克澎湖”，此刻化作了眼前將士臉上的凝重，空氣中彌漫的焦慮，以及港灣裡那些傷殘戰船無聲的訴說。
第一次接戰，在一個霧氣彌漫的黎明。施琅派出了一支前哨艦隊，二十餘艘快船，任務是偵察澎湖外圍鄭軍布防。
奧其爾和胤禔被允許登上其中一艘二號福船“海鷹號”，條件是“隻看，不動，緊跟我身邊”這是施琅對副將下的死命令。
霧氣如乳白色的紗幔，籠罩著墨綠色的海麵，能見度不足百米。船行無聲，隻有船槳劃破水波的輕響。所有官兵都屏息凝神，目光警惕地掃視著濃霧深處。
“左舷！有船影！”瞭望哨壓低的聲音帶著緊繃。幾乎同時，霧氣被幾道突兀的火光撕裂！“轟轟轟！”炮聲悶雷般炸響，炮彈呼嘯著砸落周圍海麵，激起衝天水柱！
“敵襲！是鄭逆的快蟹船！”船長嘶聲大吼，“右滿舵！全速！發信號！”“海鷹號”猛地傾斜，奧其爾一個踉蹌，被身旁的胤禔死死抓住胳膊。透過漸漸被海風吹散的霧氣，她看到數個狹長的黑影如同海蜇般從側翼快速逼近，船首的火炮口還冒著硝煙。
戰鬥在瞬間白熱化，“海鷹號”與友船拚命轉向，試圖拉開距離，發揮側舷炮火優勢。但鄭軍的小型快蟹船異常靈活，借著霧氣和海浪的掩護，不斷拉近距離，用碗口銃和火箭攻擊。
一支火箭“奪”地釘在“海鷹號”主帆上，迅速引燃帆布。“砍斷帆索！滅火！”水手們吼叫著衝上去。更糟糕的是，另一艘清軍哨船被兩艘快蟹船夾擊，側舷被鏈彈掃過，帆具儘毀，速度驟減。幾艘鄭軍船隻立刻如同聞到血腥的鯊魚，圍了上去。
“不能救！”船長眼睛血紅，看著那艘漸漸被敵船淹沒的友艦，指甲掐進了掌心，“我們衝出去！把情報帶回去！”
奧其爾看著那艘清軍戰船在圍攻中燃起大火，隱約的慘叫聲順風傳來。她胃裡一陣抽搐。這就是戰爭，不是寰宇閣地圖上磁石的推移，而是活生生的人在你眼前被吞噬。
“海鷹號”憑借稍大的體型和凶猛的回擊，最終衝出了包圍，帶著一身傷痕和陣亡七人、傷十一人的代價，蹣跚返回大營。帶回來的情報有限，代價卻如此直觀而慘痛。
胤禔回到岸上，臉色依舊蒼白，第一次沒有對晚膳提出任何要求。奧其爾則攤開筆記，借著油燈，詳細記錄下今日所見：鄭軍快蟹船的機動性、接戰距離、常用戰術……
“長姐，”胤禔悶聲問，“海上打仗，便是這般……無力嗎？看著同袍陷敵，卻隻能掉頭走？”
奧其爾放下筆：“今日我們是哨探，任務是獲取情報，不是決戰。若回頭死戰，或許能多救幾人，但情報送不回，大軍盲目，未來會死更多人。”
她想起《萬國輿圖競逐》中的設定，“就像下棋，有時必須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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