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其爾的目光越過殘垣，望向城內。街道上人影稀疏，偶有膽大的百姓從門縫窗隙間投來窺探的目光。那些眼睛裡，有恐懼，有茫然，有深藏的敵意，也有隱約的期待，期待戰亂結束，期待新的秩序，哪怕這秩序來自曾經的敵人。
“將軍，”她輕聲開口，“鄭克塽、劉國軒既已請降，當務之急恐非炫耀武功，而是安定人心。”
施琅轉頭看她。這個在桅杆頂端擎起龍旗的大清公主，此刻臉上硝煙痕跡未淨，騎射裝被海風刮得淩亂，但那雙眼卻清明鎮定，不見半分戰後餘悸。
“公主有何高見？”奧其爾緩緩道：“澎湖一戰，我軍大勝，但台島軍民未見其烈。他們聽聞的，隻是傳聞；他們恐懼的，是未知。若我們入城即行威壓，封鎖街巷，清剿殘敵，恐慌必生，反抗必起。”
她頓了頓，想起《紫禁城模擬朝會》中那些關於“戰後治理”的推演：“不若反其道而行。將軍可令部隊暫駐城外，隻帶親衛與文官入城。張貼安民告示，言明朝廷懷柔遠人、不究既往之策。開倉放糧，救治傷員——不分鄭軍殘部與普通百姓。讓活著的人先活下來，讓害怕的人先安下心。”
胤禔皺眉：“長姐，鄭氏經營台灣多年，忠心舊部潛伏，若我們示弱……”
“這不是示弱。”奧其爾搖頭，“這是換一種打法。戰場上，我們要的是摧毀敵人的抵抗意誌；戰場下，我們要的是爭取百姓的歸順之心。人心若附，幾個頑固舊部，又能掀起多大風浪？”
施琅沉吟良久。他身經百戰，深諳攻城掠地之道，但治理新附之土，尤其是一個孤懸海外、民心複雜的島嶼，確非所長。奧其爾所言，看似柔軟，實則暗含機鋒。
“依公主之見，該如何行事？”
奧其爾望向城中最高處，那是鄭氏王府的方向：“請將軍準我與胤禔，先行入王府，見一見那位年輕的嗣王，以及……那些尚未做出選擇的鄭氏舊臣。”
鄭氏王府建於永曆年間，雖不及紫禁城萬一，但在這海外孤島上，已算得氣象森嚴。朱門銅釘，飛簷鬥拱，依稀可見當年鄭成功“反清複明”的雄心。隻是如今，門前的衛兵換成了清軍將士，那麵曾經飄揚的“大明延平王”旗，已悄然落下。
奧其爾與胤禔在親兵護衛下步入王府。廊廡深深，庭院寂寂，仆役低頭疾走，不敢抬眼。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壓抑的、行將終結的氣息。
正廳中，鄭克塽率劉國軒、馮錫範等一眾文武跪迎。年輕的嗣王不過十五六歲，臉色蒼白，身形單薄，跪在那裡時，背脊卻在微微發抖，不知是恐懼，還是不甘。
“都起來吧。”奧其爾開口，聲音平靜，“如今既已歸順，便是一家之人，不必如此。”
鄭克塽抬起頭，眼中閃過一抹驚異。他本以為來的會是凶神惡煞的武將，或是高高在上的欽差，卻不料是這般年紀的少女與少年，尤其那少女，雖然衣著樸素，甚至帶著戰火痕跡，但氣度從容，眼神清亮，竟讓人不敢輕視。
“罪臣……謝公主、皇子恩典。”鄭克塽的聲音乾澀。
奧其爾環視廳內，除了鄭克塽、劉國軒等核心人物，兩側還站著不少鄭氏舊臣，有文有武，有老有少。有些人眼神躲閃，有些人麵露憤懣，也有些人……目光中帶著審慎的思量。
“賜座。”她示意。
眾人落座，氣氛卻更加緊繃。奧其爾端起侍從奉上的茶——是台灣本地的烏龍，香氣清冽。她慢慢啜了一口，仿佛隻是來品茶閒談。
“這茶不錯。”她放下茶盞，看向鄭克塽，“嗣王可知，朝廷對台灣之策？”
鄭克塽喉結滾動：“罪臣……不知。”
“皇上有旨，”奧其爾緩緩道，“台灣既歸版圖，當設府置縣，與內地一體治理。鄭氏宗族、文武官員，凡誠心歸順者，量才錄用，既往不咎。普通百姓，各安其業，田產屋舍，悉歸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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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內響起細微的騷動，有人鬆了口氣，有人將信將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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