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囤沒接話,繼續寫挽聯。
下午,該入殮了。棺材蓋要釘上了,這是最後的時刻。
按規矩,親人要最後看一眼逝者。可石家沒什麼親人了,隻有白堇。她被張嬸拉著,走到棺材邊。
孫玉香的棺材先打開。白布掀開一角,露出她的臉。那張臉已經有些變形了,青紫色褪了些,變成一種蠟黃,像塗了層蠟。眼睛閉著,嘴唇抿著,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她——她活著時,臉上總有刻薄的表情,總是皺著眉,撇著嘴。
白堇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她想起奶奶打她時凶狠的樣子,想起奶奶罵她時尖利的聲音,想起奶奶偶爾給她留一碗熱水時別扭的表情。
恨嗎?好像不恨。愛嗎?好像也不愛。
隻是一種複雜的、說不清的感覺。這個人,是她的奶奶,是爹的娘,是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和她有血緣關係的人。
現在,這個人死了。再也不會打她了,不會罵她了,不會用那種複雜的眼神看她了。
她伸出手,想摸摸奶奶的臉,可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她不敢碰,那太涼了,太陌生了。
張嬸把白布重新蓋好。然後是石老栓的棺材。
石老栓的臉更瘦,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像一具骷髏。他的嘴角還有血絲,沒擦乾淨。白堇想起他咳嗽時的樣子,咳得渾身發抖,咳得撕心裂肺。
這個爺爺,她幾乎沒什麼印象。他總是沉默,總是坐在院子裡抽煙,總是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遠方,很少看她,很少和她說話。
可現在,他也死了。連那點稀薄的存在,也沒了。
白布蓋上了。棺材蓋合上,開始釘釘子。
“咚咚咚——”
錘子敲擊釘子的聲音,在院子裡回蕩,一聲一聲,敲在每個人心上。那聲音很響,很沉,像是要把什麼永遠封存,永遠埋葬。
白堇站在棺材邊,看著釘子一寸一寸釘進去,看著那兩口棺材變成兩個密不透風的盒子,看著她的爺爺奶奶,被永遠地關在裡麵,再也出不來了。
她的眼睛乾乾的,沒有淚。眼淚好像已經流乾了,在爹死時流乾了,在娘死時流乾了,現在,沒什麼可流的了。
釘子釘完了。棺材徹底封死了。院子裡安靜下來,隻有風聲,隻有人們的呼吸聲。
白堇轉身,走回棗樹下,坐下。她抱著膝蓋,把頭埋進去,像一隻縮進殼裡的蝸牛。
人們開始準備出殯。棺材被抬起來,往院外走。送葬的隊伍不長——石家沒什麼親戚,村裡來幫忙的人也不多。嗩呐吹起來了,是《哭喪調》,淒厲刺耳,在空曠的山穀裡回蕩。紙錢撒了一路,白色的圓紙片在風裡打旋,像一群紛飛的、送葬的蝴蝶。
白堇沒去。按規矩,小孩子不能送葬,尤其是女孩。她就被留在院子裡,一個人。
送葬的隊伍越走越遠,嗩呐聲越來越小,最後聽不見了。院子裡空了,隻剩下她一個人,和那棵老棗樹。
她抬起頭,看著空蕩蕩的院子。雞還在窩裡,偶爾咯咯叫兩聲;水缸還在那裡,結著冰;灶房還在那裡,冷冰冰的;堂屋的門開著,裡麵黑黢黢的,像一張大嘴。
一切都還在,可一切都不同了。
爺爺沒了,奶奶沒了。這個家,真的隻剩下她一個人了。
她站起來,走到楝樹下。這棵楝樹有些年頭了,樹乾很粗,樹皮皸裂,像老人的皮膚。春天來了,楝樹還沒發芽,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像無數隻乾枯的手,想要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抓不住。
白堇靠著樹乾,仰頭看著那些枝椏。陽光透過枝椏的縫隙灑下來,斑斑駁駁的,照在她臉上,暖暖的。可她的心裡是冷的,空蕩蕩的冷。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血緣的羈絆,斷了。
爹娘死了,爺奶死了。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和她有血緣關係了。她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像這棵楝樹,站在這裡,站著,卻和誰都沒有聯係。
風起了,吹得楝樹枝椏嘩嘩作響。遠處傳來烏鴉的叫聲,“嘎——嘎——”,淒厲,瘮人。
白堇靠在樹上,閉上眼睛。手腕上的紅頭繩在風裡飄動,那抹暗紅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像一道傷口,像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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