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箭頭,堅定不移地指向——南方!
更南的南方!
越過國境線,直指法屬印度支那!
看著那個箭頭,李幼鄰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森然的弧度。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一名親信副官立刻迎了上來,低聲問道:“少帥,我們……怎麼辦?”
李幼鄰的目光越過他,看向靈堂外陰沉的天空,語氣平靜得可怕。
“傳令下去。”
“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李幼鄰的一句“知道了”,讓整個桂係高層都陷入了巨大的困惑之中。
接下來的兩天,他完全變成了一個標準的孝子。
每日守在靈前,親自接待前來吊唁的各方人士,對每一個勸慰他的人都點頭致意,不多說一句話。他沉默、悲傷,表現得無懈可擊,完全符合一個剛剛失去父親的年輕人應有的狀態。
對於重慶那三封催命符似的電報,他絕口不提。
對於陳濟棠等“北上派”的旁敲側擊,他也隻是以“先辦好父親後事”為由,輕輕擋了回去。
這種異乎尋常的平靜,反而讓暗流湧動得更加洶湧。
軍營裡,流言四起。
“聽說了嗎?少帥根本不敢提北上的事,我看他是怕了!”
“哼,一個二十多歲的毛頭小子,爹一死,他哪還有膽子?怕是想著守住廣西這一畝三分地當個土皇帝吧。”
“德公英雄一世,怎麼生了這麼個兒子?現在國難當頭,他卻隻顧著自已的小算盤,不忠不孝!”
這些話,或多或少都傳到了李幼鄰的耳朵裡。
他的親信副官李傑輝氣得臉色鐵青,不止一次地向他請示:“少帥,陳濟棠那幫老家夥在下麵煽風點火,再不壓下去,軍心就要散了!我們必須做點什麼!”
李幼鄰隻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繼續往火盆裡添著紙錢。
“急什麼?”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暴躁的李傑輝瞬間冷靜下來。
“敵人還沒跳出來,我們自已先亂了陣腳,豈不是正中別人下懷?”
李傑輝一愣,隨即明白了什麼:“少帥,您的意思是……您是故意的?”
李幼鄰沒有回答,隻是看著跳動的火焰,眼神幽深。
他當然是故意的。
桂係這艘大船,看似鐵板一塊,實則內部派係林立,山頭眾多。父親在時,能以絕對的威望壓製一切。如今父親驟逝,他這個年輕的“少帥”,想要名正言順地接掌大權,光靠身份是遠遠不夠的。
他需要一場危機。
一場足以讓所有人都看清局勢、做出選擇的危機。
重慶的催命符,陳濟棠的“忠義”,就是最好的催化劑。他要讓那些搖擺不定的人看清楚,跟著“北上派”是死路一條。他也要讓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敵人,自已主動跳到台前。
現在,他要做的,就是“守孝”。
用“孝道”這個誰也挑不出毛病的理由,拖延時間,冷眼旁觀。
夜深人靜,吊唁的賓客散去。
李幼鄰獨自坐在後堂的書房裡,桌上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清茶。
他沒有點燈,任由自已沉浸在黑暗中。
他從上衣的內袋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容貌清麗、眉宇間帶著英氣的年輕女子,正對著鏡頭笑得燦爛。
龍尚瑩。
雲南王龍雲的女兒,他的妻子。
這是一場典型的政治聯姻,桂係與滇係兩大地方勢力的結合。但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這位出身名門的大家閨秀,卻是他此生唯一的溫暖和港灣。
父親出事後,他第一時間封鎖了消息,隻給遠在昆明的她去了一封密電,電文隻有八個字:
“家中安好,勿念,靜待。”
他知道,她看得懂。
她會無條件地相信他,支持他,並替他穩住風雨飄搖的滇係。
手指輕輕摩挲著照片上妻子的笑臉,李幼鄰眼中那冰封的冷漠,才悄然融化了一絲,化作了深深的思念與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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