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的。
倏地,寧恨水僵在原地,繃著臉,下唇被抿得泛白。
沒有得到回應,那聲音又問了一遍:
“阿水呀,你還記得回家的路嗎?”
微弱的日光透過小窗照進來,映得空氣中飄搖的塵埃顆顆分明。
或許是害怕塵埃鑽進身體裡,他屏住呼吸,他想,他隻是在害怕這塵埃。
那道聲音已不再響起,樓梯間裡靜得落針可聞。
似乎有任何動靜都會驚擾到這片狹小的空間。
坐在台階上,寧恨水幾乎是紋絲不動,盯著階上的小縫,盯著那小片潮濕的青苔。
良久,他才說:“記得的,我記得的。”
他記得的,他不會忘記的。
他怎麼會不記得回家的路呢。
那道聲音又響起來:“可是媽媽等了你好久好久啊。”
話音方落,寧恨水驀地抬手,死死將臉捂住。
“對不起……對不起……”
他啞著聲,重複說著“對不起”,卻無論如何也不願回頭去看。
要是看不清那張臉的話,怎麼辦?
他不知道。
直到那聲音忽地問:“阿水離家這麼久,在外麵過得好不好呀?”
寧恨水的臉埋在手心裡,聞言,怔了怔,薄薄的肩膀幅度極小地起伏著。
他該說好的。
可是他想自私些,他也確實是一個自私的人。
寧恨水是一個自私的寧恨水,是一個為了活下去不擇手段的寧恨水。
他的手上沾了太多太多的血。
他早就不是從前那個十八歲的、上課時會走神,想著今晚該吃什麼好的那個寧恨水了。
過了好久,他才說:“一點都不好。”
肩上傳來觸感,似乎是搭上了一隻手,那隻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
“那阿水有沒有好好吃飯呀?”
又是好久,寧恨水極輕地搖了搖頭,說話聲音悶悶的:“沒有。”
“哦,是不是嘴巴裡長了潰瘍?”
“......嗯,”寧恨水說,“長了很大很大的潰瘍,一碰就痛。”
他又問:“媽媽,我該怎麼樣才不會痛呢?”
“媽媽”似乎很輕地笑了一聲,“那阿水就要多吃青菜和水果,還得多喝水哦。如果累了,要好好休息才行。”
“……好。”
寧恨水將臉捂得更緊,肩膀顫抖得愈發厲害。
嘴巴裡長了潰瘍可以治,時間長了,總會好的。
可是媽媽,那我的心該怎麼樣才不會痛呢?
我該怎麼樣才好呢?
大片大片的潰瘍早就爬滿了他的身體,傷口腫脹著、發痛著。
太難捱了,寧恨水想。
久久的,身後傳來了一聲歎息。
“媽媽”說:“讓媽媽看看你,好不好?”
很快,那聲音又說:“媽媽等了阿水太久太久了,是不是阿水忘了回家的路,所以才一直沒有回家呀?”
寧恨水說不是的,他還記得。
於是“媽媽”問:“那你告訴媽媽,好不好?”
寧恨水不再說話,隻是緩緩鬆開了捂著臉的手,隨即抓起一直在他膝上沉默的光溜溜,隨意地擦了幾下臉。
站起身,他轉向聲音來源處,那裡卻是空空如也。
默然許久,寧恨水不出所料般,抬腳走上最後一級台階。
水泥牆上赫然出現了一扇原先並不存在的門,這扇門生了鐵鏽,邊角上還爬著蛛網。
“我記得的。”寧恨水在出口前站定,不知是在對誰說話。
“臨江小區,五號樓,七層,七零二房。”
這是他回家的路,他記得的。
他隻是再回不去了。
半晌,大門被推開,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塵埃在空中升起又落下,耀武揚威似地附在寧恨水的身上。
他伸手去撣,卻怎麼也撣不掉。
寧恨水隻好放開手,看向門外,是一片茫茫的、無邊的白。
隻聽“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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