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喉頭衝上來的。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顧憑一定要離間胡烈天與滿連泰。若不令這二人相鬥,冠甲軍要以武力強行收服十八寨,蕩平南疆,那個代價恐怕會相當重。像陳晏這樣一個功高震主,又不得皇帝真心傾信的皇子,如果手裡的刀還被人折了,他的處境恐怕會比現在還要凶險百倍!
趙長起端起酒樽喝了一口:“離間他們二人,你有幾成把握?”
顧憑笑了笑:“以前麼,三四成吧。不過今日之後,應當有八成了。”
他站起身,對趙長起道:“拿著旗牌去穎安衛傳令吧,令他們火速開拔,前來與冠甲軍會合。今夜子時,全軍總攻十八寨!”
“對了,告訴他們,胡烈天已經暗中與我們結盟,到時候,他會令西寨的山匪在右臂上係上一根紅條。上了戰場,若是見到右臂沒有紅布條的人,格殺勿論!”
東寨內,一個人低著頭,急匆匆地快速從廊上走過,進了滿連泰的屋子。
他低低道:“我們查到了那人的身份。”
滿連泰的聲音不辨喜怒:“是誰。”
“名叫甘勉,據說是秦王身邊很受信重的一個心腹之將。”
滿連泰沉默了很久,身體輕輕地向後仰倒,靠在木柱上。他歎道:“隆四啊,你說我對他還不夠好麼?”
隆四一聽到這話,根本不敢搭腔。他很清楚,滿連泰問的並不是這個問題,那甚至不是一問,而是一個決斷。他望向窗外,大風卷得寨旗狂搖,刹那間,他心中浮出一個念頭:十八寨,要變天了。
這時,又一個人快步走進來,報道:“剛才西寨派人過來,說胡大哥晚上請您過去,他設了宴,要跟您賠罪。”
滿連泰笑了兩聲:“哦,跟我賠罪?他犯了什麼罪啊?”
“胡大哥說,今日他阻止哨樓放箭,縱那人回營,是他的錯。隻是因為咱們的弟兄之前不是被冠甲軍擄了嗎,胡大哥說他手下的人認了出來,就是那人將他們放回來的。他今日饒他一命,也算是兩清了。”
滿連泰:“你讓人回去告訴他,這事兒他辦得沒錯,用不著請罪。但我這兩日頭風有些犯了,晚上的宴就算了吧,讓他們小孩子家家的自己湊一堆鬨騰去。”
他說著,揮了揮手:“行了,去吧去吧。”
待那個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後,滿連泰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下來。
他瞥了一眼隆四:“……認出那個甘勉是之前放他們回來的人,你信嗎?”
隆四跟在滿連泰身邊很久,他知道,這依然不是一個問題。於是,他垂下眼,抿了抿嘴唇,果然聽到滿連泰接著道:“當初一同被擄的人裡,我還專門找來幾個問過,有沒有看清那人的體貌。所有人都說,那人以黑巾覆麵,連眉眼都一絲不露。”
他卻不知道,這是當初顧憑專門交代過的。甘勉放人的時候,隻能讓虎須漢子見到他的真麵目。
“……這般在戰場上遙遙相望一眼,便能認出這就是當日那個救命恩人?”滿連泰搖了搖頭,“這孩子啊,連瞎話也不好好編。”
忽然,一個人衝了進來,因為衝得太急,他差點撲倒在地:“剛從穎安衛傳來的急報,他們說,他們說——對麵今晚就要發起總攻,還有……胡大哥,胡大哥他投敵了!”
滿連泰緩緩走到他麵前,接過他手上的密報。
夕陽的餘暉落在他的鬢角,在那團淺淺的光暈裡,隆四恍然發覺,他的睫毛竟然也已經白了。
滿連泰慢慢地問:“核實過了嗎?”
“來不及。”傳信的人汗濕重衫:“子時便要總攻,大軍開拔在即,他們根本來不及往深了查驗。但事關重大,還是先將消息傳過來,再由您定奪。”
滿連泰沉默了。
片刻,他一字一頓道:“方才胡烈天說,他今晚設宴,要邀我前去?”
一瞬間徹底的靜默,滿連泰的臉頰微微動了動,嘴角浮現出深如刀刻的紋路。
那紋路盤踞在他的臉上。他就像一隻已經老去的虎。
隆四忽然想起來,十八寨當初之所以叫十八寨,是因為它剿滅了盤踞在整個曲通山脈裡的整整十八個匪窩。曾經,僅僅是提起滿連泰這個名字,就足以撼動整個匪道!
一隻垂垂老矣的虎,它依然是虎!
滿連泰沉喝道:“傳令下去,今晚我要夜襲冠甲軍,讓胡烈天帶著他的西寨,到通橋與我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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