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當年特意吩咐的，隻為了掩蓋真相，保護母子二人的身後名，卻沒想到如今反倒成了印證疑慮的線索。
康熙的眉頭越皺越緊，心底的疑慮愈發深重。如此簡略的記錄，根本不符合宮廷檔案的規範，更像是為了儘快了結此事而倉促編造的應付之詞。他繼續翻找，終於，在一份幾乎要被忽略的《新生皇子特征備案》中，找到了一行小字，字跡潦草，卻清晰可辨：“右腕有淡紅色胎記，形似楓葉。” 轟—— 又是一聲驚雷在腦海中炸開。康熙的目光死死盯在那行字上，仿佛要將紙張看穿、盯透。他緩緩將手中的炭筆畫像，輕輕放在這行記載旁邊。畫像上的少年低眉順眼，帶著仆役的卑微；檔案上的字跡冰冷無情，記錄著一場被掩蓋的悲劇。一種無聲的、卻令人心悸的呼應，在這深夜的暖閣裡彌漫開來。
所有的疑慮，所有的猜測，在這一刻都有了印證。那個孩子，真的是他的骨血。那個他以為早已夭折的孩子，不僅活著，還流落到了民間，成了別人的仆役。 一股巨大的悔恨瞬間淹沒了他。他恨自己當年的隱忍與妥協，恨後宮妃嬪的陰狠歹毒，恨自己被皇權、朝局蒙蔽了雙眼，讓自己的救命恩人含冤而死，讓自己的親生兒子吃了九年的苦。他甚至不敢去想，這九年裡，孩子經曆了什麼——是被養父母苛待？是沿街乞討？還是像現在這樣，在勳貴府邸裡做牛做馬，受儘欺淩？ “梁九功。”康熙的聲音低了下去，卻更加凝重，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壓力。 “奴才在。” “去，悄悄把趙昌叫來。別驚動任何人。” 趙昌，是宮內少數幾個曆經三朝、侍奉過順治帝的老太監之一，如今年事已高，早已不擔任具體職司，隻在偏僻的壽康宮偏殿榮養。康熙記得，當年李氏生產時，趙昌恰好就在永和宮當差，雖非近身伺候的太監，卻也算是親曆者，或許知道些旁人不知的細節。
梁九功心中愈發驚疑，一個早已被遺忘的侍禦，一個“夭折”的皇子，竟讓萬歲爺如此興師動眾，深夜急調檔案，還要召見早已退隱的老太監。他不敢有絲毫耽擱，再次躬身領命，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約莫一刻鐘後，一個須發皆白、背脊微駝的老太監，在梁九功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進了暖閣。老太監趙昌的眼神已有些渾濁，行動也極為遲緩，連走路都需要人攙扶。但他一進暖閣，看到禦案後站著的康熙，渾濁的眼睛裡瞬間閃過一絲清明，掙紮著就要跪下行大禮。
“罷了，趙伴伴，起來吧。”康熙抬手虛扶，語氣是罕見的溫和，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朕深夜喚你來，是有件舊事要問。你可還記得，康熙三十年春，永和宮那個李氏？” 趙昌被梁九功攙扶著站定，聞言，昏花的老眼努力眨了眨，渾濁的目光在空氣中茫然地掃了掃，似乎在記憶的塵埃中費力搜尋。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點頭，聲音蒼老沙啞，像被砂紙磨過一般：“回……回萬歲爺的話，奴才……奴才依稀記得。是個挺安靜的姑娘，不大說話，性子……性子看著軟，實則挺倔的，當年救過萬歲爺的命，宮裡人都私下議論過。生產的時候……折騰得厲害，血崩得嚇人，太醫院的太醫來了好幾個，都沒保住……” “她生下的那個孩子，你可曾見過？記得什麼模樣？”康熙緊跟著問，目光如炬，死死盯著趙昌，不肯放過他臉上的任何一絲表情。他的心臟狂跳著，既期待又恐懼——期待他能說出更多印證的細節，又恐懼聽到更多讓他愧疚的真相。
趙昌皺緊了眉頭，枯瘦的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舊玉牌，努力回憶著：“孩子……生下來時氣息就弱，奴才在偏殿門外當值，遠遠瞥過一眼。小小一團，裹在被子裡，閉著眼睛。後來……後來聽接生的王嬤嬤說，那孩子右手腕上有個小紅記，像片楓葉似的，挺特別的。隻是……隻是沒活過當天，就沒了氣息……” “像片楓葉……”康熙低聲重複著，聲音發飄。他的心臟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沉悶地疼。所有的細節都對上了，胎記、年紀、容貌……這一切都在告訴他，那個孫府的小廝，就是他當年“夭折”的兒子。 “那孩子……若還活著，今年該多大了？”康熙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需要最後一個確認，哪怕他心裡早已認定了答案。
趙昌掰著枯瘦的手指，慢慢算了算，不確定地道：“康熙三十年三月生的……到今年康熙三十九年，該是……虛歲十歲？若是算實足年紀……約莫八歲半的樣子。” 八歲半。與胤禛密奏中所言“約八歲”、孫府記錄“進府快三年”的時間，再次微妙地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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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沉默了。他揮了揮手，梁九功會意，連忙上前，小心地將老態龍鐘的趙昌攙扶了出去。暖閣內重歸寂靜，隻剩下康熙一人，對著搖曳的燭火，攤開的舊檔案，還有那張沉默的炭筆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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