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裡間,王項齡背對著門,正對著一卷書卷凝神,似乎並未察覺外間動靜。康熙的目光這才落回陳硯身上,繼而,被他麵前那具簡陋卻意蘊清晰的沙盤牢牢吸住。
隻一眼,康熙的瞳孔便微微一縮。
這沙盤模擬的地形…… 太熟悉了。
那是康熙十五年,平定三藩之亂時,嶽州之戰的一處關鍵戰場 —— 虎跳澗。當年,吳三桂叛軍據守嶽州,清軍久攻不下,便派一支精銳部隊從虎跳澗迂回,意圖截斷叛軍後路。可領兵的年輕將領求勝心切,輕敵冒進,主力部隊穿行狹窄的澗穀時,忽略了側翼防護。結果,吳軍一支殘部利用澗穀南側一條被當地獵戶稱為 “獐子道” 的隱蔽小徑,迂回穿插,截斷了清軍的後路糧道。雖然後來清軍及時調整戰術,未影響全局,卻折損了數百精銳,成了康熙心中一處隱秘的遺憾。
此事在當年的戰報中不過寥寥數語,除了親曆戰事的將領和中樞決策層,極少有人知曉細節。王項齡是故意擺出這處地形,還是純粹的巧合?康熙心中疑竇叢生,目光卻愈發專注地落在陳硯身上。
他不動聲色地推開虛掩的房門,走了進去。
陳硯太過專注,直到康熙的影子投在沙盤上,恰好遮住了那片他反複打量的 “坡地”,才驀然驚覺。他慌慌張張地直起身,轉頭看見康熙站在身後,腦子瞬間一片空白。王項齡這些日子反複強調的 “宮廷禮儀” 在腦海裡混亂地閃過,他下意識地就要撩起衣擺下跪。
“不必多禮。” 康熙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自然流露的溫和力量,他虛扶了一下陳硯的胳膊,指尖觸到少年胳膊上結實的肌肉,心中微微一動。“此次微服出宮,隻是探望孫愛卿,不必大張旗鼓,尋常相處即可。” 他的目光掃過沙盤,語氣隨意得像是在閒聊:“在看什麼?這泥巴堆得倒是別致。”
陳硯聽到 “尋常相處”,緊繃的肩膀稍稍鬆了些,卻依舊緊張得手心冒汗。他看看康熙,又看看沙盤,猶豫了片刻,還是老老實實地伸出手指,指向沙盤中間的 “山穀”。因為緊張,也因為固有的遲鈍,他的話語有些斷續:“皇……”
“稱朕伯伯即可。” 康熙打斷他,語氣愈發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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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 伯伯,我…… 我看這個‘山溝’。” 他的手指在 “虎跳澗” 上輕輕點了點,“這邊,我們的人,好多,要過去打他們。” 指尖從北端的 “清旗”,慢慢劃向南端的 “吳旗”。
康熙點點頭,不置可否,隻是追問:“然後呢?”
陳硯的眉頭無意識地蹙了起來,這是他極力思考時的標誌性模樣。他的手指挪到那條 “河” 與 “山穀” 之間的 “坡地” 劃痕上,語速更慢了,仿佛每個字都要從沉重的腦海裡費力地撈出來:“可是…… 人擠在溝裡走,走得慢。糧車…… 更慢,跟在最後麵,容易掉。” 他的指尖在 “坡地” 上反複點戳,泥土被蹭得有些鬆動,“這裡,有條路…… 好像能通到後麵去。”
他抬頭看向康熙,清澈的眼睛裡滿是茫然,帶著點忐忑,像是在確認對方是否能理解他笨拙的描述:“如果…… 我是說如果,那邊的人,” 他指了指南端散落的 “吳旗”,“分一點點人,不從前麵打,悄悄從這條路繞過來……” 他的手指沿著 “坡地” 的劃痕,小心翼翼地迂回到 “山穀” 北端 “清旗” 的後方,輕輕一戳,“打這裡,打運糧食的車…… 那我們前麵的人,是不是就會…… 餓肚子?一餓肚子就會亂,仗是不是就不好打了?”
話音落下,書房裡陷入一片死寂。
裡間,王項齡不知何時已轉過身,手裡還握著那卷古籍,卻忘了翻閱,站在門邊,臉上慣常的平靜被難以置信的驚愕取代。他死死盯住陳硯戳在沙盤 “清軍” 後路上的那根手指,心頭巨浪翻湧 —— 他擺出這處地形,隻是想讓陳硯熟悉基本的山川河流與軍隊部署,從未提及當年的戰事細節,可這孩子,竟憑著直覺,精準點破了當年清軍失利的關鍵!
窗外,孫思克的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慌忙伸出手扶住廊柱,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他是知道陳硯身份的,也知道康熙對這孩子的期許,可他從未想過,這看似遲鈍的少年,竟有如此驚人的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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