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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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正三刻，天色尚是沉鬱的墨藍，像一塊浸了水的濃墨綢緞，死死壓在京城上空。隻有東方天際那一線慘淡的魚肚白，如同綢緞上撕裂的一道細縫，勉強透出些許微光。直郡王府的書房裡，卻已亮了一夜的燈，燭火跳動，將牆上懸掛的“猛虎下山圖”映照得光影斑駁，也映著胤禔那張陰沉得能擰出水來的臉。
他和衣歪在鋪著厚厚錦墊的太師椅上，肩頭斜垮，眼下是一片濃重的青黑，顯然一夜未眠。昨夜三更，何玉柱匆匆回報，說巴爾圖已將眼線撒遍孫府周邊的街巷，茶館、酒肆、甚至孫府隔壁的宅院都安插了人手；哈爾濟也挑好了十個手腳利落的死士，藏在府外的隱秘莊子裡，隻待摸清孫府護院換防規律、澄心院具體方位，以及那個孩子的出行習慣，便可動手。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可不知為何，胤禔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卻像藤蔓般瘋長，死死纏繞著他的心臟，讓他坐臥不寧。桌上的雨前龍井早已涼透，茶湯渾濁，他卻毫無察覺，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堅硬的紫檀木扶手，發出單調而急促的“篤篤”聲，如同困獸在牢籠中焦躁的踱步。
“王爺，時辰不早了，該更衣準備上朝了。”何柱小心翼翼地推開虛掩的房門，手裡捧著疊得整整齊齊的朝服冠帶，錦緞的光澤在燭火下流轉，卻襯得他臉色愈發謹慎。他能感受到主子身上的焦躁與戾氣，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胤禔煩躁地揮揮手，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知道了！”他猛地站起身，伸展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身軀，骨節發出“哢哢”的聲響，可那股不安感不僅沒有消散，反而越發清晰，像一根細針，時時刺著他的神經。
皇阿瑪……會不會已經知道了什麼？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便再也壓不下去。他用力搖頭，試圖驅散這荒誕的猜想：不可能，此事如此機密，參與的都是心腹中的心腹，巴爾圖和哈爾濟更是跟著他多年的死忠，絕不可能泄露！可萬一呢？想起皇阿瑪那雙看似平和、實則能洞悉人心的眼睛，想起多年前太子犯錯時，皇阿瑪不動聲色便將太子黨羽連根拔起的手段，胤禔沒來由地打了個寒噤，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帶著這份忐忑，他任由下人伺候著穿戴整齊。明黃色的朝服襯得他身形愈發魁梧，可他臉上卻毫無意氣風發之感，隻有揮之不去的凝重。乘上前往紫禁城的轎輿，轎身微微搖晃，街道兩旁的景物在尚未褪儘的夜色中模糊後退，像一張張扭曲的臉。胤禔閉上眼，努力平複心緒，一遍遍地告訴自己：是自己想多了，皇阿瑪日理萬機，要操心的是邊境戰事、漕運民生，怎會時刻關注一個致仕翰林府邸的瑣事？
太和殿前，漢白玉丹陛層層遞進，高聳的龍柱直插雲霄，琉璃瓦在漸亮的天光中反射出清冷的光澤，透著皇權的威嚴與肅穆。百官早已依序肅立，文官居左，武將在右，衣衫窸窣聲後，是死寂般的安靜。胤禔站在皇子班列的最前端，微微垂首，目光卻忍不住像偷瞄的耗子般，頻頻瞟向禦座的方向。
康熙端坐於龍椅之上，明黃色的袞服上繡著十二章紋，五爪金龍栩栩如生，冠冕上的東珠隨著他細微的動作輕輕晃動，折射出冰冷的光。他麵色平靜無波，仿佛一尊鐫刻的神像，正垂眸聽著兵部官員奏報京營秋季操演的事宜，指尖偶爾在禦案上輕輕一點，節奏舒緩，看不出絲毫情緒。
一切如常。胤禔暗自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看來真是自己多慮了。皇阿瑪果然沒把孫府那點事放在心上。
兵部侍郎的彙報冗長而乏味，無非是些“陣法嫻熟”“弓馬精熟”“士氣可用”的套話，翻來覆去地強調京營將士如何勤勉，如何忠勇。康熙一直靜靜聽著，未置一詞，殿內隻有侍郎略顯乾澀的聲音在回蕩，偶爾被風吹動殿角懸掛的宮燈發出的輕響打斷。
終於，侍郎的彙報接近尾聲，他躬身退回到班列中，低垂著頭，等待著康熙的褒獎——以往這類彙報，皇上大多會隨口誇讚幾句，勉勵一番。丹陛之下出現了一陣短暫的寂靜，連風吹過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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