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正大地去看你……”
他轉過身，眼眶通紅，卻沒有淚落下。帝王流淚，不合規矩，不能示人，那些淚隻能倒流回心裡，日積月累，熬成這滿頭的白發。
“朕讓你吃了太多苦。”
陳硯的喉結劇烈滾動。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洪災後獨自逃難的恐懼，想起孫府挨欺負時的隱忍，想起老周教他紮馬步時說的話。
可這一刻，那股撐了二十年的、不肯鬆半分的勁兒，忽然就塌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蒼老的、眼眶通紅的人。他不是九五之尊的帝王，隻是一個對兒子滿懷愧疚的父親。那鬢邊的白發，眼角的皺紋，微微顫抖的雙手，都在訴說著和他一樣的、二十年的等待與煎熬。
陳硯雙膝一軟，再次跪了下去。
這一次，不是君臣之禮，是父子之禮。他跪在康熙麵前，額頭抵在那雙粗糙的、帶著溫度的手上，積壓了二十年的情緒轟然決堤，一字一句，從喉嚨深處擠出那個藏在心底太久太久的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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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阿瑪……”
三個字出口，他的聲音瞬間哽咽，肩膀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康熙俯下身，雙手扶住他的肩。這一次，他沒有叫他起來，而是就勢蹲下身，與跪著的兒子平視。暖閣的微光落在兩人臉上，父子二人，一個蹲著，一個跪著，額頭幾乎相觸，呼吸交纏在一起，所有的君臣隔閡，在這一刻碎得乾乾淨淨。
“阿硯，” 康熙輕聲喚他，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柔軟，帶著無儘的疼惜，“朕的兒子，受苦了。”
陳硯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不是嚎啕大哭，隻是無聲地、洶湧地落著淚。那些年的委屈、恐懼、隱忍、九死一生的後怕，在這一刻，在這個稱呼裡，在這句 “受苦了” 裡，終於有了安放的地方，終於可以放下了。
康熙沒有阻止他。他隻是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拭去兒子臉上的淚痕，動作笨拙得很，卻又無比輕柔。這個執掌天下權柄數十年、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帝王，此刻隻是一個心疼兒子的父親。
良久，陳硯止住淚，深吸一口氣，抬眼看向康熙。
康熙也看著他。四目相對，那些橫亙在兩人之間的生疏、隔閡、小心翼翼，都在這一眼中消散殆儘。留下的，是血脈相連的羈絆，是二十年顛沛流離後，終於尋回的、再也無需隱藏的父子情分。
“起來。”康熙扶起他，拉著他走到榻邊坐下，“陪朕說說話。”
陳硯點點頭。
窗外的天光漸漸暗了。李德全悄悄進來，掌上燈，又悄悄退出去。茶換了幾回，點心端上來又撤下去，父子二人卻誰也沒在意。他們在說西北的風沙，說黑水河的血戰，說風吼坡的號炮，說伊犁城下的勸降書。
陳硯說得慢，有時會停頓很久，仿佛在回憶那些生死一線的細節。康熙聽得更慢，從不打斷，隻在聽到驚險處時，握緊兒子的手，仿佛這樣就能替他分擔那些已經過去的危險。
說到黑水河那一箭時，陳硯解開衣襟，露出左肩那道猙獰的箭疤。康熙伸手撫過那道疤痕，指尖微微顫抖。
“當時差點廢了這條胳膊。”陳硯道，“胡醫官說，再偏一寸，就保不住了。”
康熙沉默了很久，才問：“怕嗎？”
陳硯想了想，搖頭：“當時顧不上怕。後來……”他頓了頓，“後來偶爾會夢到那一箭，醒來一身冷汗。”
康熙握緊他的手：“以後不會再讓你去那麼危險的地方了。”
陳硯卻搖頭：“皇阿瑪，兒臣是將軍，將軍的本分，就該守在國土之上，戰在沙場之上。”
康熙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少年人的清澈，有軍人的剛毅，還有和自己如出一轍的、刻在骨子裡的硬氣。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輕，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是久違的、發自肺腑的欣慰。
“像朕。” 他道，語氣裡滿是驕傲，“年輕時候，朕平三藩、征噶爾丹，也帶著人衝在最前麵。索額圖他們攔著朕，朕說，朕是天下之主，朕都不敢往前，將士們憑什麼拚命？你這股不怕死的勁兒，和朕當年一模一樣。”
陳硯微微一怔，隨即也笑了。這一刻，他才真正切切實實地感受到，眼前這個人，是他的父親，是他的來處，是他無論走多遠、闖多少險，都會牽掛著他、等著他回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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