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部臨時充作醫務室的房間裡，彌漫著濃重的消毒水味和草藥味。那位化名“老周”的中年人躺在簡陋的行軍床上，臉色蠟黃，氣息微弱，胸口纏著的繃帶隱隱滲出血跡。他雖然醒了，但眼神渙散，顯然已是強弩之末。
林峰輕輕走到床邊，示意旁邊照顧的士兵先出去。
老周似乎感應到有人靠近，艱難地轉動眼珠，視線模糊地聚焦在林峰的臉上。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是……是長官……救了我……”
“嗯，你安全了，這裡是寶山保安團。”林峰拉過一張凳子坐下，語氣儘量平和，“你感覺怎麼樣？”
老周艱難地扯動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不……不行了……自個兒的身子……自個兒清楚……多謝長官……搭救……”
（看這傷勢和失血程度，恐怕真是回天乏術了……）林峰心中暗歎，這個時代缺醫少藥，重傷員能撐到現在已是奇跡。“別多想，好好養傷。你說你是跑單幫的商人，怎麼會被日本人抓去？”
老周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沉默片刻，呼吸變得更加急促起來。他似乎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眼前這位年輕的軍官，救了他，端了鬼子的窩點，打鬼子看來是真心實意的。但他到底是國民黨的人，那份名單事關重大，能托付嗎？可是……自已時間不多了，另外兩位同誌恐怕已經犧牲，組織上還不知道叛徒的存在……
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思緒，鮮血從嘴角溢出。林峰連忙拿起旁邊的布巾幫他擦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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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長官……”老周猛地抓住林峰的手腕，枯瘦的手卻異常有力，眼中爆發出最後的光彩，“我……我不是商人……我對不住……先前瞞了您……”
林峰反手握住他冰涼的手，低聲道：“我猜到了。你是地下黨？
老周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釋然，緩緩點了點頭：“……是……滬西區委……交通站的……老周……”他每說幾個字，都要喘上一大口氣，“……鬼子的窩點……我們一個同誌……被策反了……供出了不少……組織讓我……去取名單……清除叛徒……沒想到……接頭點也被盯上了……”
林峰心中一震，果然如此！這老周竟是上海地下的重要交通員！
“……名單……我拿到了……縫在……衣角裡……”老周用儘力氣，眼神死死盯著林峰，充滿了懇求，“……長官……您打鬼子……是條好漢……我……我信您……求求您……把這名單……交給組織……不然……好多同誌……都要犧牲……”
說著，他另一隻手顫抖著，試圖去撕扯自已破爛的衣角。
林峰連忙按住他：“你別動，我來！”
他小心地撕開老周指示的衣角內側，裡麵果然藏著一個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小金屬管。
“……虹口……福煦路……十二號……雜貨鋪……找……找吳老板……說……‘老家帶來的山貨……賣不賣’……他答……‘隻收現大洋’……你再問……‘法幣行不行’……他……他就明白了……”老周死死攥著林峰的手，用儘最後的氣力，斷斷續續地說出了接頭的暗號。
（他把如此重要的聯絡方式和名單交給我？這是何等的信任！）林峰感到手中的金屬管和那隻冰冷的手重若千鈞。這是無數地下工作者用生命守護的秘密。
“……長……長官……拜托了……”老周的眼神開始渙散，聲音越來越低，“……打鬼子……保重……”
他的手猛地一鬆，垂落下去，眼睛緩緩閉上，最後一口氣息也隨之消散。那張飽經風霜、布滿傷痕的臉上，似乎帶著一絲卸下重擔的解脫。
房間裡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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