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將門遺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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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法事的銅鈸鐃磬聲從天亮響到日落，沒個停歇。風卷著燒符紙的焦糊味兒，混著嗡嗡的念經聲，一股腦兒往地窖縫裡鑽。
沈昭娘背脊緊貼著冰涼的牆根，耳朵支棱著，辨出三處法壇：主院的銅鈴鐺敲得震天響，西院的和尚念經有一搭沒一搭，廊角那磬聲卻悶悶的，沉得很，像有人故意壓著嗓子。
驅邪？她嘴角扯了扯，心裡冷笑。這哪是驅邪，分明是借這由頭搜人，打著幌子，要把人往死路上逼。
送早飯的仆役腳步亂得跟踩了馬蜂窩似的，碗碟在食盒裡“當啷”一聲脆響，震得她指尖發麻。
食盒掀開，稠粥、肉糜堆著，兩塊油光鋥亮的荷花酥，甜膩的香氣直衝鼻子。混著地窖那股子黴味兒，倒像裹了蜜的刀子往喉嚨裡鑽。
她沒碰，手指尖兒拂過碗沿，瓷碗燙得人一縮。
太急了。盧靖姬連這點子臉麵都等不及撕。
她把粥碗湊到鼻子底下，米香裡裹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草根子苦味兒，被油膩膩的葷油蓋得死死的。
擱下碗，掰開荷花酥，酥皮裡嵌著些深色的果仁碎末。舌尖兒舔了一點，甜味兒過後，舌根子就泛起麻來。
慢毒在粥裡，麻藥在點心裡。這麼吃上幾天，大婚前她怕是站都站不直。這哪是加餐，分明是裹了糖霜的砒霜。
食盒被她推到牆角，眼盯著。胃餓得抽抽，可碰這東西，就是自己找死。
摸到角落裡那點水，小口抿著。冰水滑過乾裂的嘴唇，反倒更餓了。
不能等。
她閉上眼，耳朵死死貼在通風孔上，在法事的嘈雜聲浪裡，拚命想聽出點別的響動。
阿鳶沒來。
白日裡侯府人來人往，張管事那雙鷹眼掃過每個角落，不放過一點動靜。
他那條瘸腿在荒園裡被盯得死緊，連劈個柴都隻能在灶房後頭最臟汙的旮旯。下斧子又沉又狠，每一下都扯得右腿舊傷鑽心地疼。
三年前為了混進這侯府，他硬是生生敲斷了腿再接上，陰雨天疼得骨頭縫裡都冒寒氣。可心裡頭那團火，燒得比灶膛裡最旺的柴火還燙人。
昨夜小姐交代的那些舊部線索，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最後一根柴劈完，他胡亂抹了把臉，汗水和著木屑渣子糊了滿臉。天擦黑，法事的聲浪漸漸歇了，他拖著那條不大利索的腿，溜到後門。看門的老頭兒靠著牆打盹，他像道影子似的閃出去，一頭紮進暮色裡。
城西瓦罐巷，煤煙和鐵鏽的味兒直嗆鼻子。叮叮當當的打鐵聲從巷子深處悶悶地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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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到那間破敗的鐵匠鋪子，爐火早熄了，一個佝僂著背的老頭兒正收拾家夥什。
“趙老爹？”他壓著嗓子。
老人手一哆嗦，鐵鉗“哐當”掉地上。他慢慢轉過身，黑紅的臉膛皺紋深得像刀刻，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收攤了。要打東西，明兒趕早。”
“北邙山的草，今年青得晚。”他往前湊了一步。
老人渾濁的眼珠子驟然一眯，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神在他那條不大自然的腿上來回掃了兩遍，又死死釘在他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上。“……誰家的崽子？”
“韓衝，是我爹。”他脊梁骨挺得筆直，腿上的疼卻更尖銳了。
老人呼吸猛地一窒。轉身掀開油膩的布簾子，裡頭小間堆滿雜物，氣味渾濁。點亮油燈，豆大的火苗跳動著，映著他臉上複雜難辨的神色。“韓將軍走的時候，你多大？”
“八歲。”他嗓子發乾，“我娘帶我逃出來的。”
趙老爹沒言語，隻沉沉歎出一口氣，那歎息裡都帶著鐵鏽和爐灰的味兒。“你爹……是條好漢。少帥也是。”他抬起眼，目光如刀，“沈家……還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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