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狂言驚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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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給沈昭娘的小帳篷在營地最西頭，緊挨著堆放雜物的圍欄，離主帳和兵卒們紮堆的地方老遠。帳篷低矮，是用厚毛氈和糙牛皮拚湊的，裡頭除了一張鋪著薄薄乾草跟舊羊皮的地鋪、一個當桌使的樹墩子、角落一隻散發怪味、用來解手的陶罐，再沒別的。可比侯府那地窖強——至少這兒乾爽，有點活氣兒流動，還有床雖然硬實、好歹囫圇的舊毛毯。
派來盯她的兩個北狄兵就杵在帳外，像兩尊啞巴泥塑，除了送飯和必要的吆喝，不跟她搭半句話。
巫醫是天蒙蒙亮時來的。是個乾癟寡言的老頭子，臉上刺著部族的靛藍紋，手指糙得像老樹根。他查了沈昭娘手腕腳脖子的勒傷、後背的淤青，又扒開她空洞的眼皮子瞅了瞅（儘管啥也瞅不著），最後留下一小罐氣味衝鼻的黑藥膏和幾包用草葉子紮著的、不知名的草藥末，示意她自己抹了喝。整個過程一聲不吭，眼神像在瞧一件破了口的瓦罐。
沈昭娘沒多問，默默收了。等巫醫走了，她才小心解開那身破爛衣裳，湊著帳裡那點昏黃的油燈光（是看守扔給她的一小盞劣質油燈），用手指蘸著冰涼的藥膏，一點一點往傷口上抹。藥膏蜇得人發疼，額角滲出冷汗，可她手上穩穩的，沒吭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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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她把一包草藥末倒進皮囊的水裡，晃勻。水變得渾濁，一股子衝鼻的土腥和苦味。她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說不準這藥有用沒用，甚至說不準有沒有害，可她得儘快攢點力氣，哪怕就一絲。
弄完這些，她裹緊耶律弘給的那件皮袍，蜷在地鋪的角落，閉眼歇著。身上每一處都在叫囂著疼和乏，可腦子卻清醒得嚇人，一遍遍過著跟耶律弘的對話，每個字，每個可能的後招。
她知道，驗疤得要時辰。這是她的緩刑期，也是她預備的辰光。
接下來兩天，在一種刻板的靜裡捱過。每天有人送兩頓簡單的吃食——通常是加了鹽和不知什麼香料的肉湯、硬麵餅，偶爾有塊乾酪。味兒糙，可頂餓。送飯的兵從不跟她搭腔，放下木碗就走。看守的兵幾個時辰一換班，交接時有簡短的北狄話交談，她聽不懂，可覺出他們對她的漠視，像在守一頭暫時圈著、無關緊要的牲口。
她借著這空當，儘可能地歇，逼自己吃下所有東西，按時抹藥，喝那怪味的藥水。傷口在慢慢結痂，力氣好像也攢回來一絲微弱的底子。更要緊的是，她開始用耳朵“摸”這個營地。
白天，能聽見遠處兵卒操練的呼喝、兵器磕碰、馬蹄奔騰的動靜，陣仗不小，透著股嚴整。夜裡，有規律巡夜的腳步聲，篝火邊上時而響起的低啞哼唱或喧鬨，還有夜風穿過無數帳篷縫時發出的、像嗚咽似的聲響。營地的排布、活動的章法、甚至不同地界隱約飄來的氣味差別（比如馬廄那頭更衝的騷臭，炊事地界飄來的食物焦香），都在她心裡慢慢勾出張模糊的圖。
她在等，也在攢。
第三天黃昏，帳外傳來跟往日送飯兵不同的、更沉更穩的腳步聲，停在了帳篷口。接著是看守兵用北狄話恭敬的問候。
門簾被掀開，灌進來一股傍晚的寒氣。一個高大的影子堵在門口，遮了大半的光。
“跟我走。”是上回帶她出王帳的那個守衛的聲兒，依舊硬邦邦的。
沈昭娘慢慢從地鋪上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已經沾了灰和藥味的皮袍，沒說話，默默跟在他後頭。
穿過營地時，她能覺出更多目光紮過來。好奇的，打量的，不屑的。她目不斜視（儘管也看不見），隻專心跟著前頭引路的腳步，留心腳下地的變化，記著轉彎的方向。
再踏進耶律弘的王帳，那股熟悉的混合味兒——牛油蠟燭、皮革、乾草藥、權力壓人的氣息——撲麵而來，比上回更衝。帳裡好像多了幾個人，她能聽見不止一道呼吸，覺出更多道目光的聚焦。
“人帶到了。”守衛稟報完，退到一邊。
沈昭娘站定，微微低了低頭，算是見禮。她能感覺到，正前方主位上的耶律弘正看著她，兩邊好像還有人。
“抬頭。”耶律弘的聲音響起來，比上回多了幾分辦公事的冷硬。
沈昭娘依言抬頭，空洞的眼窩“望”向他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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