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偷天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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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牌在手裡攥了一路，攥到掌心全是汗，鐵質的狼頭浮雕幾乎要嵌進肉裡。昭娘騎著馬，從北狄大營回荒廟，一路上沒說話，也沒讓阿鳶靠近。她需要想，需要把腦子裡那團亂麻理清楚。
耶律弘給了三天時間。
三天後，他要阿鳶的人頭。
這既是試探，也是考驗。試探她對沈家舊部的忠誠到底有幾分，考驗她為了複仇能狠到什麼程度——連最忠心的侍衛都能殺，那將來殺謝珩、殺朝廷命官、甚至殺更多人，她都不會手軟。
好一局棋。
耶律弘把她當成棋子，她就把阿鳶也當成棋子。棋手對弈，棋子互吃，天經地義。
可是……
昭娘勒住馬，停在荒廟外的林子裡。天已經大亮了，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她抬起頭，對著那片光斑，雖然看不見，但能感覺到暖意。
可是阿鳶不是棋子。
是活生生的人。
是沈家出事時，唯一一個還敢靠近地窖，偷偷給她塞半個饅頭的人。是三年裡，東躲西藏還要四處打聽她下落的人。是婚宴那天，明知可能送命，還是扮成舞姬混進侯府探路的人。
是叫她“小姐”，而不是“將軍”的人。
“小姐。”阿鳶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遲疑，“您……怎麼了？”
昭娘沒回頭。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子裡早起覓食的鳥都撲棱棱飛走了，才開口：“阿鳶，你怕死嗎？”
阿鳶愣了一下。
然後他說：“不怕。”
“為什麼？”
“因為我的命，本來就是小姐給的。”阿鳶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三年前沈家被抄，我爹帶著我逃，路上遇到官兵。我爹為了護我，被一刀砍死。我躲在死人堆裡，餓了三天，是小姐您路過，給了我一碗粥，把我帶回沈府。那時候我就發過誓，這輩子，命是您的。”
昭娘的手指蜷了蜷。
她記得。
那天她跟著父親去城外軍營，回程時路過一片亂葬崗，看見一個半大的孩子從死人堆裡爬出來，渾身是血，眼睛卻亮得像狼。父親本不想管，但她心軟了，求父親把那孩子帶回去。父親說，沈家不養閒人，她說，那就讓他當我的侍衛。
後來那孩子就成了阿鳶。
“小姐。”阿鳶走到她馬前，仰頭看著她，“是不是耶律弘……說了什麼？”
昭娘低下頭，空洞的眼眶“看”向他。
“他要你的人頭。”她說，聲音很輕，“第三件事，獻上將門遺孤首級。他點名要你。”
阿鳶的肩膀明顯僵了一下。
但他很快放鬆下來，甚至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但沒笑出來。
“那就給他。”他說。
“什麼？”
“我的命是小姐給的，現在小姐需要，就拿去。”阿鳶說，語氣依然平靜，“用我一顆人頭，換小姐和耶律弘的盟約穩固，換沈家大仇得報，值。”
昭娘握著韁繩的手，指節泛白。
“你不怕？”
“怕。”阿鳶老實說，“怕疼，怕死的時候不好看，怕下輩子投胎做不了人。但更怕小姐您為難，怕您因為舍不得我，壞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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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看著昭娘臉上那些淡去的血紋，看著那雙黑洞似的眼眶，聲音低下去：
“小姐，這三年您受的苦，比我這條命重得多。如果我的死能換您少受一點苦，那死就死吧，沒什麼大不了的。”
風從林間穿過，吹得樹葉沙沙響。
昭娘坐在馬上，一動不動。
然後她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但很冷，冷得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阿鳶。”她說，“你覺得我會讓你死嗎？”
阿鳶一愣。
“三年前我救你，不是讓你今天替我死的。”昭娘翻身下馬，走到他麵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左肩，那個還纏著繃帶、滲著血的位置，“我救你，是要你活著，活到看著沈家旗重新立起來的那天，活到你能堂堂正正告訴所有人，你是沈家軍之後，不是誰的奴才，是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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