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在書房裡委婉提起了此事。她儘量將事情說得像是孩童的好奇與好學，淡化其中可能隱含的“離經叛道”的意味。
“……瑜兒那孩子，許是聽他外祖父信中說起江南文事，心生向往，竟鬨著想去遊學。妾身想著他年紀太小，本已回絕，奈何他這幾日總是念叨，說是想開闊眼界。妾身看他近來讀書確實用心，周先生也誇他有悟性，便想……或許讓他出去見識見識，也並非全無益處？畢竟江南是他外祖家，文軒他們也在，總能看顧周全。”王妃語氣溫柔，帶著商量。
北靖王趙弘原本正在看一份兵部的文書，聞言，執筆的手頓在了半空。
書房內霎時一片寂靜，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趙弘緩緩抬起頭，看向妻子，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他沒有立刻說話，隻是將手中的筆擱回筆山，身體向後靠進椅背。
“遊學？”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質感，“去江南？”
“是……”王妃被他看得有些不安，補充道，“隻是他孩童戲言，王爺若覺不妥，便罷了。”
趙弘沒有接話，手指在紫檀木的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半晌，才開口道：“讓他過來。”
王妃心中一緊：“王爺，瑜兒他……”
“叫他過來。”趙弘重複了一遍，語氣不容置疑。
王妃隻得示意門口侍立的丫鬟，去喚二公子。
不多時，趙明瑜便跟著丫鬟來到了書房門外。他早已料到父親可能會召見，心中既有忐忑，也有一種豁出去的平靜。整理了一下衣袍，他邁步走進書房，先行禮：“兒子給父王、母親請安。”
“起來。”趙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如同實質，帶著審視與壓迫，“你母親說，你想去江南遊學？”
“是。”趙明瑜站直身體，抬頭迎向父親的目光，努力不讓自己的聲音發顫。
“為何？”趙弘問得簡潔。
趙明瑜深吸一口氣，將早已在心中打過腹稿的話說了出來：“回父王，兒讀聖賢書，知學問之道，貴在知行合一，貴在開闊胸襟。兒久居府內，雖得周先生教誨，然所見所聞，終有局限。江南文風鼎盛，人才輩出，書院講學之風尤盛。兒慕其學風，欲親往觀之，聆聽高論，結交益友，以增廣見聞，砥礪學問。”
他儘量用符合年齡和身份的措辭，但那份條理和清晰的目的性，依舊顯露無遺。
趙弘靜靜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等他說完，書房內又陷入了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趙弘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重錘敲在趙明瑜心上：
“趙明瑜，你可知自己身份？”
趙明瑜心頭一跳，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握緊。
趙弘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緊緊攫住他：“你是北靖王府的嫡次子，是天家宗室。你的前程，自有朝廷法度、祖宗成例安排。遊學？那是寒門士子為求晉身、博取名望所為。江南文風再盛，與你何乾？你將來所需知曉的，是王府的規矩，是宗室的體統，是如何安守本分，輔助你兄長，光耀門楣，而非去湊那些科舉文人的熱鬨！”
他的話，冰冷而直接，撕開了那層溫情的麵紗，將最現實的階層壁壘與身份枷鎖，赤裸裸地擺在趙明瑜麵前。
王妃臉色發白，想開口說什麼，卻被趙弘一個眼神製止。
趙明瑜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但他強迫自己站穩，沒有退縮。他知道，這是最關鍵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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