魘般的追憶:
“可入了這長安城他才發現,滿目所見,儘是朱門繡戶,鐘鳴鼎食。來往的,不是累世公卿,就是豪商巨賈。他們談笑風生,話題是西域的珍寶、江南的園林、哪家戲班新來了角兒……他聽不懂,也插不上話。他一個從滄州窮鄉僻壤來的小子,穿著半舊的儒衫,站在那裡,像個誤入華宴的乞丐,格格不入。”
“他很快從其他同樣出身不高的同科那裡聽說,考中了,隻是第一步。若無門路,無人提攜,多半要被‘平調’或外放到那些偏遠的苦寒之地,一輩子蹉跎。他不甘心啊!好不容易從那泥潭裡爬出來,難道兜兜轉轉,還要回去?甚至去更糟的地方?”
“他開始試圖結交那些世家子弟。他陪著小心,說著奉承話,在宴席間殷勤斟酒,賣力地吟詩作對,隻盼著能得一兩句青眼,攀上一絲關係。他以為自己放下了讀書人的清高,足夠‘識時務’了。”
說到這裡,張文謹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一種刻骨銘心的羞辱與怨毒:
“直到有一次,他像往常一樣,在一場公侯子弟的宴會上周旋。他替一位尚書家的公子擋了酒,說了許多討巧的話。那位公子醉眼朦朧地拍著他的臉,對周圍哄笑的人說:‘瞧瞧咱們的張探花,多會來事!’然後,他湊近他,用那種足以凍僵血液的、輕慢至極的語氣,笑著問:‘張探花,你覺得……你配跟我們坐在一處喝酒嗎?’”
“滿堂哄笑。他僵在那裡,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裡。那人還在說,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探花?很了不起嗎?在這長安,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讓你留,你才能留。讓你滾,你就得滾回你的窮山溝去。知道為什麼叫你來嗎?因為……會搖尾巴的狗,看著也挺有趣。’”
張文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眼睛赤紅,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屈辱的夜晚:“我好歹也是讀了十幾年聖賢書,頭懸梁錐刺股考出來的功名!何時受過這樣的奇恥大辱!我倉皇逃離了那裡,像條喪家之犬。”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無儘的疲憊與灰暗:
“回到租住的小客棧,我病倒了。來京時帶的盤纏早已所剩無幾,抓藥的錢都快不夠了。客棧掌櫃的臉,一天比一天冷,催繳房錢的話,一天比一天難聽。我拖著病體,想找同鄉借貸,可那些同樣寒微的同年,誰又有餘力幫我?”
“最後一次,掌櫃的帶著夥計直接闖進我的房間,把我的包袱扔了出來,指著我的鼻子罵:‘滾出去!別臟了老子的地方!’ 我就這樣,穿著單衣,在深秋的長安街頭,被趕了出來。身無分文,舉目無親,高燒不退,咳得撕心裂肺。那時我想,也許明天,長安某條陰暗的巷子裡,就會多一具無人認領的‘倒臥’。”
昏暗的燈光下,張文謹臉上淚痕與塵土混在一起,他仰起頭,看著屋頂破漏處透進的、冰冷的一線月光,喃喃道:
“就在我以為必死無疑的時候……有個人,找到了我。”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卻隻做出一個扭曲的表情:“他把我帶進溫暖的屋子,請來大夫,用最好的藥。他看著我,說早就留意到我,說我有經世之才,隻是時運不濟,明珠蒙塵。他說,他賞識我,要助我……日後必有一番大作為。”
“一個快要凍死、餓死、病死在街頭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從天而降的稻草,看到了活下去、甚至是飛黃騰達的希望……” 張文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猙獰的激烈,“我便要不顧一切地抓住!用儘一切力氣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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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喘息著,看向蕭珩,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譏誚與怨懟:“於是,才有了你口中那個‘一心為民、清廉剛正、楷模’的張大人!有了那些利民的舉措,那些漂亮的政績!蕭大人,你出身百年世家,是高高在上的貴公子,生下來眼前就是鋪好的康莊大道,錦繡前程!你哪裡懂得,一個從泥濘裡爬出來、差點又摔回泥裡淹死的人,抓住那唯一一根繩索時,是什麼樣的心情!你不懂我要付出什麼,才能換來站在這裡,和你們‘同朝為官’的資格!”
他胸膛劇烈起伏,仿佛要將積壓多年的憤懣傾瀉而出:“可我不後悔!沒有後來的張大人,沒有那些金銀打點、人情往來,沒有那些……不得不做的‘交易’,我拿什麼去修渠?拿什麼去賑災?拿什麼去在那些世家大族環伺的官場上,推行哪怕一丁點對百姓有利的舉措?!我也實現了當年的抱負,不是嗎”
“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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