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兒馱著她在屍海中艱難跋涉，無數雙不懷好意地眼睛盯著他們，似乎想撲過來也嘗嘗他們的血肉。
這些畜生吃過服用過火湯的屍體，也變得瘋狂。
一隻烏鴉朝虞湜一飛來，尖銳的爪子朝她的雙眼掏去。血和羽毛在空中炸開，烏鴉的屍體落在地上，被一隻野貓飛快地叼走了。
虞湜一握緊手中匕首，不敢有絲毫鬆懈。
一人一馬猶如穿行在無間地獄。
雖想象過池州城裡的慘狀，可當虞湜一親眼所見、親身經曆，才發現世道之殘酷遠超乎其預料。
大街、路旁、店鋪、住宅，所至所見無不屍首橫陳，血水、屍水漫流，臭氣熏天。
因為天氣的緣由，許多屍身已經開始腐爛，虞湜一從他們或殘缺、或腫脹、或五官移位的麵孔中，分辨出些他們對死亡和變故時殘存的情緒。
驚恐、憤怒、憤怒、茫然……
他們分明無法再發出聲音，可虞湜一卻仿佛聽見了他們所發出的慘叫和呐喊。
拇指指腹擦過鋒刃，帶起一絲銳痛，使她恢複了清明。
她撕下一塊布料纏過鼻頭，擋住屍體腐爛形成的瘴氣，隨馬兒沿著主街往池州城深處走。
逢魔時刻，馬兒經過一條條街道，將她一點點馱入黑暗，千家萬戶無一豆燈火，隻有被燒毀的屋舍殘留著些許火星。
倏地，虞湜一聽見一道極輕的腳步聲，她想也不想地射出一枚毒針，毒針射進街邊的屋簷下，撞在鐵器上擦出一簇火花。
哐當，鐵器掉在地上。
馬兒停下腳步，那人也再無動作，虞湜一屏氣凝神，彙通五感鎖定那人位置，冷道：“誰？出來。”
那人動了動，顫抖道：“你、你別亂來，我可不是好惹的。”
她聲音透著少女特有的稚氣與柔和，卻刻意壓得很低，像在試圖偽裝成男子來嚇唬敵人。
虞湜一卻並未放鬆警惕，簡短命令道：“到街上來。”
那人僵立半晌，緩緩挪出屋簷，稀薄的天光中，虞湜一隱約勾勒出她的身影。
細瘦矮小，像閻羅殿蹦躂出的小鬼。
“你在這兒做什麼？”
“你不是官兵，你是誰？”
小鬼還挺警惕。
虞湜一道：“我不是官兵，但也不是好人。”
小鬼聽她這麼一說，反而鬆了口氣，“隻要不是官兵就好，沒有誰比官兵更壞了。”
“你還沒告訴我，你在這兒做什麼。”
“找吃的。”小鬼說完，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我好餓，也好怕。”
虞湜一沉默片刻，問道：“你的家人呢？”
小鬼抹著眼淚，哭哭啼啼道：“帶著哥哥弟弟逃了，隻剩下阿嬤和我，官兵入城後見人就殺，阿嬤讓我躲在雞棚下，自己卻被他們殺了。”
這些見人就殺的官兵恐怕就是服用了火湯新兵，他們也死了。
虞湜一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鬼吸了吸鼻涕，甕聲甕氣道：“我叫沈丫。”
“沈丫，可熟悉這城裡的路？”
“嗯。”沈丫答完，隔壁街的儘頭忽然傳來馬蹄聲，她轉身就往屋簷下跑：“官兵，官兵來了！快逃！”
鴉群被馬蹄聲震飛，沈丫嚇得慌了手腳，沒跑兩步就撲倒在地。
虞湜一夾了夾馬腹，驅使馬兒走到她麵前，俯身揪住其衣領一把將人提上馬，禁錮在自己懷裡。
“別叫喚。”
沈丫將剛要衝出嘴的喊叫咽回肚子裡，身子繃得死緊，揪著馬兒鬃毛，不由自主地想遠離虞湜一。
虞湜一問：“你平時玩兒捉迷藏麼？”
沈丫愣了愣，“嗯”了一聲，小聲道：“我父親在南街的鹽坊做工，時常讓我去幫忙燒鍋，我偷懶的時候就會躲在鹽洞裡，誰也找不到。”
小鬼跟小花有點像。
虞湜一扯了扯韁繩，“坐穩，引路。”
沈丫雙腿夾緊，指著西南方說：“這條街儘頭有岔路，往左拐走到儘頭再左轉入鹽水巷，裡頭有座鹽公祠，從鹽公祠後門出去便是鹽坊。”
路聽起來很複雜，虞湜一卻沒多問，輕拍了拍馬屁股，朝沈丫所指的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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