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
虞湜一小心托起阿那的頭,讓他靠在自己懷裡,然後將視線緩緩自他脖頸處下移,卻是越看越心涼,越看越模糊。
阿那自胸口以下皆已破裂,血水混著泥汙從他的衣衫中流出,將他身下的草席浸透,像無論如何也乾不了。
淚水無知無覺地從虞湜一臉上滑落,碎在阿那的眼中,為他灌注進些許生氣。
阿那緩緩地眨了眨眼睛,眼淚和著血,在眼角劃出一道血痕。他動了動手指,虞湜一伸手握住,隻覺像是握著寒冰。
大夫見兩人如此,便知其情誼匪淺,他雖心有不忍,卻也不得不硬起心腸宣告道:“這位兄弟自胸口以下的骨骼、內臟皆被垮塌的石頭砸碎,在下醫術不精,難以回天,還請節哀。”
虞湜一半晌才擠出一句,“多謝大夫。”她深吸了一口氣,撫平聲音裡的顫抖,對幾人說道:“我想跟他單獨待會兒,可以嗎?”
沈昭向前一步,卻被陸時垚抓住臂膀,牽著走向了門口。大夫也退了出去,石室內隻剩下虞湜一跟阿那,還有另外一具蓋著白布的屍首。
虞湜一死死抓住阿那的手,用接近氣聲的聲量問道:“不是讓你當心了麼?”
阿那的唇角淺淺勾起,賠罪道:“是我……不好。”
隻差一步,隻差一步他們就能從暗渠離開池州,誰知攸哈卻引爆火藥炸了城門,壓倒護城河的堤壩阻斷了他們去路,使他們不得不往回走。
池州城下地道複雜,加之近年閘口和暗渠有所改動,使原本可通行的閘口蓄水封閉,將他們困在了地道中。
後來有人發現了他們,卻並未和他們動手,反而像是認識他似的,說要帶他們從別的出口走 。
誰知再次發生爆炸,導致地道坍塌,是身旁之人奮力將他推開,才留下這口氣等來了虞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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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冥之中,像是注定。
阿那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吃力道:“把衣服裡的東西拿出來,帶回去……交給侯爺。”
虞湜一從他的衣衫裡掏出帶著血的油封包裹,卻並未再多看一眼,隻緊緊鎖住他的雙眸,像是試圖在挽留什麼和銘記什麼。
“這是池州各港的航運圖和沿途港口、驛站的防守圖,我費了好大力氣才弄到手的。”
阿那將手覆在虞湜一手背,同她一起握著那圖紙,然後衝她欣慰一笑,“還好你來了……否則,我都不敢死。”
他平日跟自己插科打諢時,便會笑成這副德性,虞湜一扯了扯嘴唇想回應,卻始終笑不出來。
“真好。”阿那將頭靠在她小腹上,感受她身上的暖意,“神明是眷顧我的,讓你來送我,隻可惜……”
他的聲音忽然弱了下去,虞湜一用掌心撐起他的脖頸,低頭追問道:“可惜什麼?”
阿那又有了些精神,望著她的眼睛裡有了光彩,“可惜沒能帶你回草原,去見神明。”
“見神明做什麼?”虞湜一追問。
“請他做個見證……”阿那沒將剩下的話說出口,他深深地望著虞湜一,眼中充滿不舍、眷戀還有茫然。
突然,冰冷麻木的手臂上傳來刻骨的刺痛,將阿那遊離的魂靈拽回了這具破碎的身軀。
虞湜一張嘴狠狠咬在了他的手臂上。
阿那驚訝地望著她,反應過來後,綻開一個明朗而滿足的笑容。
虞湜一鬆開他,嘴角沾著他的鮮血,豎起三根手指,仰頭盟誓道:“神明在上,我陸影與阿那今日在此齧臂盟誓,祈來世鴛盟:若來世相見,必定生死相隨,白首偕老,永不分離,誠願神明保佑、成全。”
發完誓,虞湜一解開自己的袖帶,將手臂遞到了阿那嘴邊。
陸影……原來不是虞湜一,可惜他知道得太遲了,來不及重新認識了。
阿那盯著那截手臂,沒有張嘴咬下去,隻在上麵留下個清淡無痕的吻,然後閉上了雙眼。
虞湜一手臂微微顫抖,聽見了他低聲的呼:“湜一、虞湜一……”
她將耳朵湊過去,聽見他的呼吸猶如潮水,一遍一遍地拍打在她心上,然後猝然退去,不再複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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