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參謀的喉結明顯滾動了一下。他伸出有些發顫的手，拿起那罐磺胺粉，指尖摩挲著冰冷的玻璃罐和全英文標簽，仿佛在確認這不是幻覺。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放下罐子，再抬起頭時，看向陳遠的眼神已經完全不同了。那裡麵有震驚，有審視，更有一種近乎灼熱的鄭重。
“陳團長……”王參謀的聲音變得異常低沉，他小心地將那罐磺胺放回箱子，目光掃過那整整齊齊的二十罐，然後鄭重地合上了箱蓋。“這份‘心意’，太重了。王某……愧領了。”
他沒有問來路。能搞到如此數量、如此正宗磺胺粉的人，背景和手段，絕不是簡單的“本地商界薄麵”能解釋的。聰明人，不問不該問的。
“參謀為抗戰大業，為長官分憂，日夜操勞，才是真正的勞苦功高。區區幾罐藥品，不過是聊表寸心，盼能為參謀，也為參謀身邊需要之人，略解燃眉之急，何足掛齒。”陳遠的話說得極漂亮，將“行賄”說成了“體恤辛勞”，將用途點明是“身邊需要之人”（暗示王參謀可自行打點或留用），給足了台階和暗示。
王參謀深深看了陳遠一眼，那眼神裡有欣賞，有評估，最後化為一種明確的承諾。他沒有再虛與委蛇，直接進入了實質話題，語氣也變得更加具體和直接：
“陳團長是明白人。有些事，心照不宣。你團新立，千頭萬緒，我既來此，又承此厚情，自然會為你周全。”
“戰區直屬的編製、向軍政部報備的兵員裝備清單、乃至與友軍協調的優先級，這些層麵， 侍從室會打好招呼。何部長那邊，我也會遞話，從教導總隊、稅警團協調一批軍官和士官骨乾過來，充實你團的基層架子。這些人，是你練兵的筋骨，比新兵強十倍。”
他話鋒一轉，手指再次敲了敲桌麵，聲音壓低，帶上了一絲推心置腹的凝重：
“不過，陳團長，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我輩在長官身邊，協調的是上方的指令和門路。但具體到下麵……尤其是昆山兵站、地方後勤倉庫、乃至某些掛著軍政部牌子卻自成一派的具體經辦衙門，水就深了，人也雜了。”
“命令是命令，執行是執行。一紙調令下去，兵站是給你嶄新的德械，還是庫存多年的舊貨？是滿額發放，還是以‘戰損、暫缺、需調劑’為由克扣拖延？軍餉是足額下撥，還是七折八扣？這裡麵，門道太多。有些地方，認的是長官部的公文；有些地方，認的是……現管菩薩的香火，甚至是不同山頭、不同派係的臉色。”
他看著陳遠，目光銳利：“你們獨立團，牌子響亮，卻也顯眼。戰區的厚愛，是福，可能也會招來些不必要的……關注甚至眼紅。此去昆山，整軍練武是根本，但上下打點、交接疏通，也是學問。我能在上麵為你說話，但具體到每一個倉庫主任、兵站管事、軍需官，還需要你陳團長，以自己的手腕和人麵，去‘認識’、去‘打交道’。 上麵有上麵的規矩，下麵有下麵的‘活法’，這個道理，你懂嗎？”
陳遠目光一閃，立刻領會。王參謀這是在點明：高層通路和核心骨乾，我能幫你鋪好、要到。但具體執行的基層關卡、日常補給、裝備成色，需要你自己用“規矩”去打通。 甚至，正因為獨立團是“戰區直屬”、“空降精銳”，可能反而會遭到某些地方係統或友軍派係的排斥、嫉妒，從而在具體事務上故意設卡、拖延、以次充好。
“多謝參謀如此明白的提點！”陳遠重重點頭，語氣誠摯又帶著一絲領悟後的肅然，“上麵的栽培與關照，陳遠沒齒難忘，必以戰功回報，絕不辜負長官與參謀的信任。下麵的路子，卑職到了昆山，也自會小心處置，該循的‘規矩’一定循，該拜的‘神’一定拜。 絕不會因些許瑣事，再來煩擾參謀清聽。”
王參謀終於露出了真正放鬆和滿意的神色，甚至帶上了一絲長輩看晚輩般的淡淡笑意。“和真正明白事理的人說話，就是痛快。好了，該交代的都交代了。總之，你放手去乾，放開手腳練兵，大局上自有分曉。但細微處，務必謹慎周到，剛柔並濟。明日一早，我便回南京複命。”
“恭送參謀！”陳遠立正敬禮。
王參謀提起那個裝著二十罐磺胺粉的醫藥箱，入手沉甸甸的。他沒有再多言，隻是對陳遠點了點頭，便轉身向門外走去，步伐似乎比來時更沉穩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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