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歸期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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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乞丐揣著那半塊硬邦邦的餅，慢悠悠地晃蕩在城西泥濘的街巷裡。
渾濁的眼珠看似漫無目的，實則精準地朝著南城的方向移動。
蘇記綢緞莊的後巷，他認得。
那裡常年堆著染缸和晾曬的布匹，漿洗婆子們日日在那裡勞作。
他抵達時，日頭已經偏西，漿洗的活計接近尾聲。空氣中彌漫著皂角和濕布的味道。
老乞丐縮在巷子口一個不起眼的陰影裡，渾濁的目光在那些忙碌的粗壯婦人身上掃過，最終鎖定了一個看起來年歲較長、動作麻利、眼神帶著點精明的婆子。
他認得她，張婆子，在這一帶漿洗婆子裡算是個小頭目。
老乞丐沒有立刻上前，而是耐心地等著。
直到其他婆子陸續收拾東西離開，巷子裡隻剩下張婆子還在費力地擰乾最後幾塊厚重的桌布時，他才佝僂著背，悄無聲息地靠了過去。
張婆子聽到身後細微的腳步聲，警覺地回頭，看到是個臟兮兮的老乞丐，眉頭習慣性地皺起，帶著幾分驅趕的意味：“去去去，這兒沒吃的給你！”
老乞丐卻湊得更近了些，壓低了嗓子，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張媽媽？南城蘇記的張媽媽？”
張婆子擰布的動作一頓，狐疑地盯著他：“是又怎樣？”
老乞丐渾濁的眼睛飛快地掃視了一下空蕩蕩的巷子前後，確認無人，才用極低、極快的聲音，幾乎像含在喉嚨裡咕噥：
“爛泥塘裡的蓮子心還活著，被好心人救了，要出遠門避禍，歸期不定。請娘親千萬保重，莫尋莫問！家中老地方，蓮子心會想法子遞平安！”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張婆子心上！
“爛泥塘裡的蓮子心”——這是夫人私下對小少爺劉璃的愛稱！
隻有她們幾個心腹才知道！
“娘親”、“家中老地方”
……這分明是少爺的口信！他還活著！真的還活著！
張婆子的手猛地一抖，濕漉漉的桌布差點掉在地上。
她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和幾乎要湧出的淚水，臉上瞬間恢複了漿洗婆子的麻木和平靜，隻是眼神深處燃起了難以置信的狂喜和一絲後怕的警惕。
她飛快地再次環顧四周，巷子依舊空寂無人。
她沒有絲毫猶豫，一隻手依舊裝作用力擰布，另一隻手卻已從自己油膩的圍裙內袋裡，摸出了一小塊約莫半兩的碎銀子。
借著擰布的動作作為掩護，迅速將碎銀子塞進老乞丐同樣臟汙枯瘦的手裡，同時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急促而嚴厲地囑咐：
“拿著！閉上你的嘴！今天這事，爛在肚子裡！要是敢透出去半個字……”她沒說完，但那眼神裡的狠厲和警告，讓老乞丐渾濁的眼珠都縮了一下。
老乞丐飛快地將銀子揣進懷裡。
他喉嚨裡又發出一聲含糊的“唔”，像是保證，又像是應承，然後頭也不抬，佝僂著背，迅速轉身，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巷子口雜亂的陰影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張婆子看著老乞丐消失的方向，心臟還在怦怦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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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繼續擰乾那塊桌布，仿佛剛才隻是一場幻覺。
但手下的力道卻泄露了她內心的激蕩，指節捏得發白。她需要時間消化這個驚天消息，更需要熬到放工！
好不容易等到收工的時間，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漿洗著的衣服，敲響了收工的梆子，第一個收拾好自己那點簡陋工具，腳步匆匆卻又不顯慌亂地離開了後巷。
她沒有立刻去內院找夫人張氏，而是先去廚房領了自己那份粗糙的晚飯，然後才以“今日漿洗的布匹有幾處汙漬需要特別跟夫人回稟”為借口，求見了張氏。
當張婆子被丫鬟引著，踏進張氏那間布置清雅卻籠罩著無形悲慟氣息的內室時，張氏正獨自一人坐在窗邊的繡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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