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正言被逼得麵紅耳赤，強行辯駁。
“都察院本就有風聞言事之權！鎮海司行事詭秘，任用之人多是些不通教化、奇技淫巧之徒，安知他們不會借機斂財？”
“笑話！”
另一名李守拙派係的官員也站了出來。
“不通教化？莫非隻有會寫幾篇八股文章，才叫通教化？”
“冠文伯為大乾籌謀海疆，鎮海司乃是國之重器，豈容你們這些隻知空談的酸腐文人在此狂吠！”
清流這邊自然不甘示弱，立刻有幾名言官跳了出來，指著趙文元等人的鼻子大罵。
“你們這是黨同伐異！包庇奸佞！”
“陸明淵一介黃口小兒，行事酷烈，昨日在金鑾殿上斬殺朝廷命官，今日便縱容屬下貪墨，此等酷吏，人人得而誅之！”
大殿內頓時亂作一團。
緋色與青色的身影交織在一起，唾沫橫飛，唇槍舌劍。
那些平日裡滿口仁義道德、聖人教誨的大人們，此刻一個個麵紅耳赤，宛如市井中爭搶爛菜葉的潑婦。
陸明淵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眼底閃過一絲深沉的悲哀。
這就是大乾的朝堂。
這就是掌控著天下億萬生靈命運的中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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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宏偉的宮殿裡，沒有人在乎海疆是否安寧，沒有人在乎國庫是否充盈。
他們隻在乎自己派係的利益，隻在乎那幾把能帶來權勢的椅子。
就在這爭吵聲幾乎要掀翻金鑾殿的屋頂時，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極其淒厲的呼喊聲。
“八百裡加急！禦前急遞！”
這聲音透著一種力竭的嘶啞，仿佛是用鮮血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大殿內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轉過頭，震驚地看向殿外。
一名渾身被泥水浸透、背上插著三麵紅旗的驛卒，跌跌撞撞地衝上了漢白玉台階。
他甚至沒來得及跨過金鑾殿的門檻，便雙腿一軟，重重地摔倒在地，手中的銅管卻依然死死地舉過頭頂。
“江淮……水患……八百裡加急……”
驛卒吐出一口混著血絲的濁氣，徹底昏死了過去。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呂芳快步走下禦階，從那名驛卒手中掰出銅管，取出裡麵的急報，匆匆掃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轉過身，幾乎是小跑著回到龍椅旁，將急報雙手呈給珠簾後的嘉靖。
珠簾後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的時間，對於殿內的群臣來說，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念。”
嘉靖的聲音終於傳了出來，聽不出喜怒，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呂芳展開急報，聲音微微發顫。
“臣，江蘇巡撫趙貞吉，叩頭死罪。”
“自秋月以來，江淮連降暴雨，河水暴漲。”
“初九日夜，高郵、寶應、江都等八縣河堤決口，洪峰如猛獸過境，水高數丈。”
“須臾之間，良田萬頃化為澤國，房屋倒塌無數。”
“沿河八縣，數百萬人流離失所，百姓攀木赴水，哀號之聲震天動地，餓殍漂浮於波濤之上，慘不忍睹。”
“臣已傾儘府庫，然杯水車薪。災民缺衣少食，易子而食之慘劇，時有發生。”
“臣泣血叩請陛下，速撥賑災糧款，以救萬民於水火。臣趙貞吉，百死莫贖！”
呂芳念完，大殿內隻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數百萬人流離失所。
這八個字，就像是一座大山，狠狠地壓在了每一個人的心頭。
陸明淵的雙手在袖中不自覺地握緊了。
他的腦海中，仿佛浮現出了那濁浪排空的畫麵，看到了那些在泥水中絕望掙紮的百姓，聽到了母親失去孩子後的淒厲哭喊。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但在天災麵前，人禍往往才是最致命的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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