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野舟跪了很久，沈晚沒數。
她隻是躺著，看帳頂的獸皮縫隙，聽他喘氣。
那喘聲不似活人，張著嘴，胸腔劇烈起伏，每口氣都像從肋骨縫裡擠出來。
帳裡的炭盆燒得很旺，大概在她睡著的時候霍野舟換的。
沈晚能聞到新炭乾燥溫熱的氣味，夾著一點鬆脂的焦香。
他給她換了三次炭。
她知道的每次炭火矮下去，帳裡溫度剛降一點，就有人很輕很輕地動，怕驚醒她似的。
鐵鉗夾炭的聲音壓到最低。
沈晚的視線從帳頂移到被子邊緣。
她能看見自己的手，搭在被麵上，手腕朝上。
那道淺色的舊痕很安靜地躺在皮膚上，不疼了。
結了痂、脫了皮、長了新肉，但顏色不一樣，比周圍的膚色淺一號。
她盯著那道痕看了一會兒，然後聽見霍野舟站起來了。
動靜不大，他的膝甲在地毯上蹭了一下，發出很悶的摩擦聲。
站起來的過程有些慢，腿跪麻了，膝蓋不太聽使喚。
但他沒扶任何東西，就那麼硬撐著直起來。
沈晚沒看他，但她的身體繃了一下。
這是本能反應。
在這個帳篷裡待久了，她的身體會自動記錄霍野舟的每一個動作。
他站起來、走動、靠近——這些聲音在過去的日子裡，通常意味著某種她無法抵抗的事情即將發生。
她聽見他走了，沒往床這邊走，反倒朝帳篷深處去了。
腳步聲很重，靴子踩在地毯上，一下一下的，走了大概七八步停了，然後是一個很輕的機括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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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哢。”沈晚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那個聲音她認識，暗格。
帳篷靠裡側的牆壁上嵌著一個暗格，用整塊牛皮覆蓋，從外麵看不出來。
她知道那裡麵放過什麼，霍野舟從前把鎖鏈放進去過。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心裡不隻是怕，還有種混著舊傷新疤的複雜情緒，堵得她胸口發悶。
帳篷深處傳來第二聲輕響，是什麼東西被拿出來了，金屬碰金屬的聲音，很沉。
沈晚閉上了眼。
腳步聲折返了，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鐵靴踏在地毯上，一下下撞得她心口發緊。
走到了床邊。
停了。
沈晚沒睜眼，但她感覺到了那個人的影子落在自己臉上，擋住了炭火的光。
很安靜，安靜了好幾息。
然後她聽見了那個聲音。
金屬的聲音很熟悉，鏈環碰在一起，叮叮當當的，像某種刑具特有的脆響。
這個聲音讓沈晚渾身的汗毛豎了起來。
她睜開眼，霍野舟站在床前，離她大概三步遠，手裡拿著兩樣東西。
左手是一條黃金腳鏈，純金腳鏈，鏈環圓潤光亮，中段嵌著鴿血紅寶石，在炭火下泛著暗紅光澤。
右手是一把很小的鑰匙，銅質，隻有小指長，那是開啟鏈身隱藏接口的唯一鑰匙。
沈晚攥緊了指尖，她的腳踝曾經被它鎖住，走路時拖在地上，刮著石板地發出刺耳的聲響。
她穿著嫁衣完成婚禮的時候，裙擺下麵就墜著這條東西。
她被拴在銅柱上的每一個夜晚，翻身時它都會撞到床沿，發出“當”的一聲悶響。
她在這條鏈子的重量裡吃過飯，挨過餓，吐過藥，流過血。
沈晚下意識地把腳往被子深處縮了一下。
霍野舟看見了她這個動作。
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慢慢碎了，一點點塌下去。
他沒說話，把鑰匙插進鏈身的隱藏接口裡，擰了一下。“哢”的一聲，死扣彈開了。
整條鏈子在他手裡展開，垂下來，沉甸甸地晃蕩著。
他把鑰匙扔了。
銅鑰匙落在地毯上，沒什麼聲響，滾了半圈就停住了。
然後他雙手攥住了那條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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