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沒有回去睡。
她站在門邊看了整整三十息，霍野舟蹲在簷下，捂嘴的手指縫裡淌出的血暗得發焦。
他後背弓著，脊柱頂起衣料，肩胛骨起伏越來越大。
沈晚看見他用另一隻手摸向腰間，摸出一根三寸長的銀針。
針尖對準了腕脈。
沈晚赤腳踩過石磚的聲音很輕，但霍野舟的耳朵比狼還靈。
他肩膀一僵，銀針往袖中一收，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轉過身時已經換了一副懶散的表情。
“起夜？”他嗓音啞得厲害，還在裝。
沈晚走到他麵前，蹲下去，一把攥住他右手手腕，翻過來。
月光照在腕內側，原本隻有兩寸的青黑紋路，已經延伸到了小臂中段。紋路的末端還在緩慢蠕動，像活的。
霍野舟抽手，沒抽動，“你看什麼？”
“看你還能瞞我幾天。”
沈晚的聲音很平，但她攥著他手腕的五根指頭在發抖，指甲蓋上結了一層薄霜。
霍野舟低頭看見那層霜，喉結動了動。
他反手握住沈晚的手指，掌心溫度比從前高了，燙得沈晚指尖的霜化成水珠。
“手涼了，”霍野舟換了個方向岔開話題，“進屋，我給你暖。”
“霍野舟。”沈晚叫了他全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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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少叫他全名，上一次叫，是在神廟祭台上，她以為他要死了的時候。
霍野舟的笑僵在臉上。
沈晚從袖中取出那張藥材清單，展開，舉到他眼前。
月光足夠亮，每一味藥、每一個劑量都看得清清楚楚。
霍野舟終於變了神色。
他滿心惱怒，毫無心虛，“誰給你的？”
“你猜。”
“陳淵那個老東西！”
“他攔不住你，隻能告訴我。”沈晚把清單收回去，“赤火蓮子，心頭血為引，每煉一次折壽三年。你已經煉了一次，還嫌不夠，要把放血量翻倍。”
霍野舟站起來，沈晚也跟著站起來，兩個人在簷下對峙。
“我的事我自己做主。”霍野舟聲音一沉，帶著戰場的壓迫感。
“你的事？”沈晚冷笑了一聲，“你根基損了三成，再煉三次就會經脈逆行、七竅出血，和溶洞那次一樣，但沒有下一次了。這些陳淵都告訴你了，你還要做。”
霍野舟沉默了片刻。
“那又怎樣。”他說這三個字時，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反複思量後的結論。
“你的寒毒在擴散，吃進去的東西都留不住熱氣，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指甲上的藍紋比三天前又深了一層，你的體溫在降，我每天晚上摟著你都能感覺到。”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
“陳淵說你最多還有兩年。兩年，沈晚。那些去青城山取本源、共振提取的法子，全是賭命。我的血丸雖然笨，但至少穩。三年換你三年，五年換你五年，夠我換的。”
“夠你換的？”沈晚的聲線終於裂了一道縫，“你算過沒有？你還有多少可以換的？”
霍野舟沒接話。
“你的至陽根基已經出現裂縫，”沈晚一字一字說，“這早已不是折壽的小事，你再放三次血，便會沒命。十五年是你騙自己的數字，你真正能活的——”
她停住了。
月光打在霍野舟臉上，他的表情很奇怪。
他早就知道。
沈晚喉嚨像被人掐住了。
“你知道的。”她的聲音變得很輕，“你知道自己撐不了那麼久，你還要做。”
霍野舟偏過頭，看著院子裡那棵枯了半邊的槐樹，好一會兒才開口。
“我九歲被扔到關外的時候，活著就是多賺的。後來打了十二年仗，每天都在想今天會不會死在馬背上。沈晚，我從來沒覺得自己的命有多值錢。”
他回過頭看她，目光是她從沒見過的溫和，“但你不一樣。”
沈晚的眼眶燙了。
她強忍著沒讓任何東西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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